次日天還沒亮透，劉柱就帶著他那幾個弟兄下了山。
李朝陽站在歸山木樓的院子里，听見山道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混著鐵器磕踫聲響，由遠及近。
見劉柱正領著一隊人往山腳走，走在最前面的兩個弟兄扛著鋤頭鐵鍬，後面幾個挑著竹筐，筐里裝著干糧和水囊。
劉柱走在隊伍中間，手里攥著一卷紙，邊走邊低頭看，隔一會兒又抬頭往路面上瞄一眼，像是在比劃什麼。
李朝陽沒有喊他，站在門口看了一陣，轉身去了灶房。
早飯是陸昭做的，粥煮得稠，配了腌肉和幾個饅頭。李朝陽就坐在灶台旁邊吃完，把碗筷收了，也下了山。
山腳酒坊門口的空地上，已經圍了不少人。劉柱正站在人群中間，把手里的紙鋪在一張木桌上，彎著腰用手指在紙上畫來畫去。
幾個工匠蹲在桌子旁邊，歪著頭看，偶爾問上一句，劉柱就抬起頭回答，答完了又低下頭繼續畫。
還有十幾個面生的勞力站在外圍，抱著胳膊等著，腳邊放著各自的工具，鋤頭、鐵鍬、扁擔、麻繩，堆了一地。
李朝陽走近時，劉柱恰好直起身來，看見他便咧嘴笑了起來︰山主！來，你看看這個。
他走過去，低頭看了眼木桌上的紙。
紙上畫著棄劍山簡圖，線條歪歪扭扭。祖師堂畫了一個方塊，歸山木樓畫了一個小方塊，山腳酒坊畫了一個更小的方塊。
從山腳到祖師堂之間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線的旁邊寫著鋪石板三個字，字跡粗大，墨色重，幾乎把紙面洇透。
祖師堂兩側各畫了標記，分別寫著傳功殿庶務殿。
歸山木樓西邊更是畫了一大片，其中一塊寫了蘭青山的名字，字跡比別處的都大一圈，像是故意寫大的。
這是昨晚畫的。劉柱搓了搓手，連夜畫的，可能有些不對的地方。
李朝陽看了一會兒，沾了口水將蘭青山的名字抹黑，“這個院子我要了，風水寶地哪有讓他一個長老佔了的道理。”
劉柱應了一聲，拿起炭筆在旁邊添了幾筆。他又指了指圖紙上靠近山頂的位置︰那邊修一條小徑，直通斷崖，也連著偏東煉丹房。
然後他把圖紙卷起來，塞進懷里，轉身面向那群工匠和青壯，拍了拍手，聲音洪亮︰都听好了！今天先干兩樣活，鋪山道和挖地基。各自跟著師傅，正午歇息。
那群人應了一聲，各自散開。
第一天動工，山頭便熱鬧起來。
加上後續請來的青壯，攏共四五十號人，山道上人來人往，搬石料的、挖土的、挑水的、壘地基的，各忙各的。
李朝陽站在酒坊門口的棚子底下看了一陣，沒有插手。劉柱在跑前跑後，嗓門一直沒歇過，一會兒指揮這邊一會兒指點那邊，甚是上心。
到了下午，清都那邊也來了些人。先到的是幾個散修，說是听說了棄劍山在修葺，過來搭把手。
李朝陽道了謝，記下人情，又讓劉柱給他們安排了活計。後來陸續又來了一些，有宗門弟子，有散修，來了也不多話，就跟著干活。劉柱的嗓門又提了一個調，開始給新來的人安排位置。
幾天下來，幾處進度比預想的要快。
石板路從山腳鋪到了半山腰，地基也挖好了幾處。山道上人來人往的聲響從早到晚沒有斷過，各類聲響與喊話聲混在一起，遠遠听著，像一座城池在建造。
李朝陽每日在各處走動，偶爾搭一把手。更多的時候站在一旁看著。
他沒有參與太多具體的事務，連一些需要點頭的事，都丟給了紅衣。整修自有劉柱帶著人做得有條有理。
這日黃昏，他獨自沿著新鋪了一小段的石板路往上走，一直走到靠近山頂的地方。
那里是一道斷崖，那一劍從天上落下時劈出來的。斷崖邊緣長了幾叢枯草，在風里輕輕晃著，根須扎進岩縫里，不知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
他在斷崖邊站定，向山前俯瞰。石板路起伏蜿蜒，串聯各處人聲。
清都在另一面，城池輪廓在暮色里顯得模糊，只剩些碎瓦閃動細碎光點。
其目光掠過棄劍山前山的輪廓，又落到那片被劈開之後形成的盆地草海上。心下也欣喜。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沒有回頭，等那人走到他旁邊站定，他才偏過頭看了一眼。
紅衣站在他身側，和他一樣面朝南邊。
今日的活停了？李朝陽問。
停了。紅衣說，劉柱說干了好幾天，今日早些歇息。他帶著那幫弟兄在山腳喝酒，陸昭帶著陳三和胡十七去做飯菜了。
她說完這句便沒有再說別的。兩個人就站在斷崖邊，看著山下。
暮色下有些薄雲輕緩，光線一點一點變軟，遠山留了輪廓。
一時風輕，兩人衣袂輕擺。恍惚間有些同走江湖時的景象。
我看了一下各處，進展都來得快。李朝陽忽地說道︰再有個把月，差不多能完工。
“師父你修為長進不少，看來是要多出門走動。”絕美女子卻換了話題。
這種話本不該弟子對師父說，但兩人都覺著沒什麼問題。
他點了點頭，“踫巧還悟了本命神通，你師父可是今非昔比了。”
“師父本就天賦異稟。”
“我這弟子也是聰慧異常。”
兩人互相吹捧了一句，女子卻是忽然換了個哀愁神色，“就是不知我這劍何時才能練得。”
這倒是提醒了他，做了個恍然神色，一邊伸手向腰間，解下新劍，又橫著遞了出去。
紅衣低頭看著那柄劍，沒接，給我？
給你。李朝陽說，既然做了師父，總得教授些東西。而且劍修收弟子，得給弟子一柄劍。
“劍修還有這般規矩。”女子疑惑問著。
“沒有。”他回道︰“但我有這個規矩。”
紅衣嘴角微動，這才伸出手，接過長劍。
她自然見過自家師父出劍，此時也忍不住出鞘觀賞。
劍身銀白，其上一雙秋水剪瞳。
女子看著，一邊問道︰“那師父你呢？你那一明一暗的把式，可是就少了一劍。”
“為師早有準備。”他扶手于背，老神在在道︰“之前在溪中撿了柄斷劍，肯定不是什麼尋常貨色。”
不待對方接話，他接著說道︰“棄劍山弟子各有各的路子，所以，在練劍方面你便自行摸索。”
這話來的冠冕堂皇，其實就是他不知道如何去教。
紅衣听了這話，嘴角微微彎了彎，沒有接話。
李朝陽忽又收起笑意，認真說道︰“但棄劍山功法還是要傳與你。”說著，他掏出《凝氣基礎》的完善抄本遞了過去。
紅衣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才接過。
片刻後她抬起頭，將長劍豎在身前，抱拳彎腰，行了一個端正的禮。
李朝陽受了禮，沒有躲開。等紅衣直起身之後，他才坦誠開口︰練劍的事你先自己琢磨著，我教不了更多了。
“弟子領命。”
紅衣將長劍收起，兩人在斷崖邊又站了一會兒，夜色已經完全降下，山下閃爍些燈火，與風一同隱約在山林間。
紅衣偏過頭，看了一眼他的腰間，空空蕩蕩。
你沒有劍了。她說，聲音很輕。
“嗯。”
他並未再解釋，自己真撿了柄斷劍掛在老木屋。
此時他忽然有些明白，自家師父看著他這個弟子，會是怎樣一種心情。
若不是真有天大的事情耽擱，大概也會尋著一柄好劍，送與自己。
……
又過了幾日。
這日清晨，劉柱在山腳酒坊門口擺了木桌，桌上放攤開一本賬冊和一碟碎銀。
他坐在桌子後，手里攥著一支筆，時不時往賬冊上記幾筆。
工匠們的工錢是按日結的，每日傍晚收工時結清，但這幾天人多事雜，他便改成了晨間結算前一天的工錢，免得傍晚時天黑了看不清。
李朝陽從山上走下來時，劉柱正低著頭在賬冊上寫字。
听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咧嘴一笑︰山主，今日是年關前的最後一天了。工匠們說干完今日就歇年，到初五再開工。
年關？李朝陽愣了愣。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過得昏天暗地，對日子已經沒有準確的概念了。
陸昭昨天便買了年豬，今早送過來了，養在酒坊後院。她說要殺豬過年。
李朝陽嗯了一聲，在桌子旁邊的石頭上坐下。
劉柱把筆放下，搓了搓手︰山主，今年這個年怎麼過？
他想了想，卻是搖頭︰讓陸昭安排吧，吃喝住行她拿手。
劉柱嘿嘿笑了兩聲︰她昨日就在念叨了，說是要殺豬，還要買鞭炮來放。她說清都那邊有賣鞭炮的，一個從金沙洲來的行商帶過來的，她問了價錢，說比在鎮上買便宜兩成。
那就買。李朝陽說。
……
到了年關這日，天色剛蒙蒙亮，棄劍山各處就已經有了動靜。
山腳酒坊的後院里，劉柱帶著幾個弟兄正在殺豬。豬叫聲尖銳，穿透晨霧。
陸昭站在灶房門口指揮，一會兒喊加柴，一會兒喊燒水，聲音比豬叫聲還響。
陳三蹲在院子角落處理一頭羊，手里拿著一把細刀，從羊腿的關節處下刀，動作熟練，不用問，肯定又是他師父教過的。
胡十七在院子里幫忙添柴，紅發上沾了柴灰，也不在意。
清都那邊的消息傳得快。
頭一日傍晚，李朝陽在鋪子里隨口提了一句明日過年，要是沒事就來棄劍山吃飯，到了今日上午，斷斷續續便有人來了。
到了中午，歸山木樓的院子里已經擺了五張桌子，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擺滿了碗筷和還沒上桌的食材。
陸昭領著幾個人在灶房里忙活，灶膛里的火從早上一直燒到中午，沒有滅過。
一碗接一碗的菜往外端著，炖肉、炒菜、熱湯、涼拌，一盤接一盤地擺上桌面。
李朝陽照常，沒說什麼場面話，只說吃好喝好。
最後，桌椅坐不下了，有人便端著碗蹲各處。
劉柱坐在院子中間的矮凳上，手里端著一碗酒，臉已經喝紅了。
蘭青山靠在水坑邊，手里也端著碗酒，正跟旁邊一個散修說著什麼，說得眉飛色舞。
紅衣坐在離灶房最近的那張桌子旁邊，劍橫在膝頭，正在跟一個年輕女修說著話。
天色暗下來的時，飯桌上的菜已經換了兩輪。
院子里點了幾盞油燈，光線還是昏黃，所有人的臉面照得模糊而柔和。
李朝陽坐在靠里的一張桌子旁，面前擺著一碗酒和半碗剩菜。
蘭青山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他喝了一口酒後，長長呼出一口氣，然後偏過頭看著李朝陽，難得認真地說了一句︰這樣過這年關，很多年沒有過了。
李朝陽偏頭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也這樣過過年？
少年想了想︰許久以前的事了……”他說了一半便停下，把碗里的酒喝完，又自己倒了一碗。
李朝陽沒有接少年的惆悵話。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米酒甘甜，酒無度數，風卻有。
他已然擺出一副傻呵呵的模樣，呆坐在那里，看著滿院子的人。
這些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大聲說話，有的在互相敬酒，有的靠在椅子上閉著眼楮像是睡著。
灶房的窗口還透出暖黃的光，還有人在里面忙活，偶爾傳出一聲吆喝。
山風今日也溫柔了些，只把油燈吹得晃了晃。
院門外的山道在夜色里延伸向遠處，看不見盡頭，與山上草木在風里連綿不斷。
李朝陽本來是個喜歡清靜的人，但不知在何時也喜歡這樣與人熱鬧。
或許是因為這群人，又或是今日是個過年的日子，或許是自從修行後有了些趕熱鬧的底氣……他不作細想，今日多些熱鬧罷。
想到這里，他拿起桌上空碗，朝旁邊正在跟人說話的劉柱喊了一聲︰再倒一碗。
劉柱听了，搖晃著拎了酒壇走來，給他倒了一碗。
酒液落入碗中，泡沫浮起，又慢慢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