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陽跟著林清霜上了山，扯皮的兩人也遠遠跟著。
竹葉密密交疊，漏下些細細碎影。走了約一盞茶的工夫，竹林忽然疏朗了些，前方露出一座亭子。
亭子簡陋，只四根竹柱撐著一頂茅草蓋。亭中置著一張竹桌，幾把竹椅。
林清霜在亭中站定，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朝陽在竹椅上坐下，坐姿隨意。女子在他對面坐下，喊了人上茶。
片刻後，便有一女子端來茶壺茶杯，之後又退回蜿蜒路徑中。
林清霜提起陶壺倒茶。茶湯淺綠，熱氣里帶著竹葉清氣。
倒是個風水寶地。李朝陽隨口客氣一句。
林清霜把陶壺放回桌上，再次做了請的手勢，一邊回道︰靈氣稀松平常，只是景色好些，不然我這一個金丹，也守不住。
青林宗只有你一個金丹？他邊喝邊問，茶味清冽，苦味淡。
是，開山祖師是個散修，傳了三代，到我這一輩，就只剩我一個人撐著這個名頭。加上今早收的那個雜役，全宗上下統共八口人。
他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直接問道︰你邀我上來，不會只是喝茶吧？
方才還以為女子是想坐看八卦，可那兩人被丟在遠處，顯然是沒這方面的意思。
林清霜端了茶杯，雙手抬起，廣袖遮了口鼻，放下杯子後才緩緩解釋道︰修行本是逆天行事，走一步就要擔一步的因果。你我這般相遇，算是緣分，便順著這天意，好順著修行之外的因果。
他听得似懂非懂，但也不深究，又隨口問著︰你不好奇那兩人的事兒？
林清霜偏過頭，往來路看了一眼。江燕回和那個年輕女子被留在了竹林入口處，隔得太遠，聲音傳不過來，只隱約能見兩個人影。
好奇。她收回目光，但大致能猜到些。
李朝陽點點頭，他大致也能猜到，那兩人之間的故事恐怕頗為狗血。
亭外竹林一浪又一浪，四面有聲，像是整座山都在說話。他安靜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你對我的名字，可曾有過耳聞？
女子看著他，目光有些茫然，不曾……道友的名字，是有什麼特別的說法？
他輕輕搖頭，自己也笑了笑，那倒是沒有……我這次到青陽洲來，是有幾家大宗門找我討個說法。說是在妖界開了下宗，未經六洲宗門商議，要當面問個清楚。
清冷女子听他說完，臉上沒有什麼變化。一邊添茶一邊緩緩開口︰青林宗太小，那些事兒輪不到我們插嘴。
你這金丹境也不小。
金丹在青陽洲，還是差了些。林清霜說，我這點修為守著這一片竹林還成，出了這片山，便說不了話。
“能守著也不錯，我此前守著自家山頭，也是費了些工夫。”
女子輕輕點頭，似有感嘆，想長久守著，也是困難，小門小派哪天被吞了，沒人在意。
爭地盤這種事，在青陽洲常見？他順著話問道。
常見，隔三差五就有。不過多數不是刀兵相見，是靠人脈、靠姻親、靠利益往來，一點點蠶食。等你反應過來，自家的地盤已經少了一圈。
她說到這里，看了一眼竹林外的方向，像那什麼斷金堂的那種做法，算是粗暴的，但也不是沒有。只不過鬧得大了，會有大宗門出面調停。調停也不是為了公道，只是為了讓局面不亂。只要不亂，死幾個人他們不在乎。
李朝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一些，清冽苦味明顯，那青陽洲的宗門招收弟子雜役這些，可是很講究？
女子點點頭，宗門收弟子要挑資質，沒有天賦的就進不了門，即便是雜役，想送個人上山，也要費些關系錢財。
道友與那斷金堂……
林清霜微微點頭，“山上差些銀子，便收些銀子。”
女子說得坦然，他帶著笑意道︰“道友倒是個坦率人。”
“竹林里住慣了，也學了些山野性情。”女子抿嘴笑了笑，“見你言談舉止，知你不是青陽洲洲人士，才與你多說了幾句。”
他听後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是在點他言行都隨意了些。
只不過他裝作听不懂，稍微正了正坐姿，眼楮看景去了。
此時竹林外傳來腳步聲，兩個人，一前一後。
李朝陽偏過頭望去，是那江燕回兩人，年輕男子走在前面，低著頭，步子慢。年輕女子跟在他身後，眼楮紅了一圈。
兩人走到亭前站住，都是行禮。
前輩……江燕回喊了一聲，嗓子有點啞。
李朝陽看著他，淡淡問道︰到底是個什麼事兒？
江燕回低下頭，猶豫一番後才支支吾吾講道︰她叫沈綠枝……斷金堂當家的女兒……我與她認識多年，落英山莊和斷金堂的生意來往，也是通過她牽的線。
風在亭外響了一陣，又靜下。
那些貨物……落英山莊確實藏了一批。不是我師父的主意，是斷金堂那邊有人私自塞過來的，說放在山莊里避避風頭。我師父不敢不收……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方才問了她，她說是她叔父背著堂里干的事，她也不知道會鬧成這樣。
李朝陽听完，心下有些無奈，這來來往往還有不少爭斗在里面。
她說的，你信？他隨口問道。
我信。”江燕回十分篤定，“她不會騙我。
那斷金堂供奉的話，你信幾分？
斷金堂……江燕回還是道︰他們說的話我不信，但綠枝說的，我信。
他點了點頭，沒作評價，只是從竹椅上站起身來，把斗笠重新戴好。該走了。
江燕回愣了愣，像是沒想到他反應這麼平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李朝陽朝林清霜拱了拱手，多謝款待，日後去了天闕洲，到棄劍山坐坐。
林清霜也站起身來，雙手還了一禮，道友遠行，保重。
女子想了想，又說道︰道友到了那些個大宗門，能找個引路的，更好。
李朝陽笑著點了點頭，記下了。
隨即他轉身往山下走去，江燕回跟在他身後，走時又朝沈綠枝看了一眼。
那女子站在亭子邊，呆呆立住。
走出竹林後，天色明朗了些。兩人沉默著走了一大段路，江燕回跟在他身後，低著頭，不敢講話。
大概是覺著此前對仙長有隱瞞，今日坦白後，在等仙長責罰。李朝陽對此事的經過沒甚興趣，但也不多做解釋，只管趕路。
之後四五日，兩人一直往南。江燕回話少了很多，開口說的大多是指路。
李朝陽也不問他，走自己的路，走一段歇一段，看看路邊那些他從前沒見過的景色。
這日午後，兩人經過一處荒山。
山勢不算險，但形貌獨特。山脊平緩地向兩側鋪展，滿山草木不講究什麼排布，左一叢右一簇，倒也看著順眼。
南坡有一條溪，水面不寬，水流也緩，溪水清澈。
山里無人跡，只有幾棟破房子隱約散在山林中，屋頂塌了大半，應是被遺棄多年。
兩人從山中穿過，路過那幾棟破房子時，李朝陽停下了腳步，四下打量，還特地多看了幾眼建築。
幾間破屋，泥牆已經剝落大半，露出里面填充的竹篾和碎石。屋頂只剩幾根朽木橫梁，還勉強撐著一個歪斜的屋架。
李朝陽走回最大的那間破屋前，伸手一推，牆晃了晃，但沒有塌。隨即自言自語道︰此地靈氣疏淡，連散修都瞧不上。
“倒也正好。”他說著便看向江燕回，你留下來罷。
年輕男子以為自己听錯了，前輩說什麼？
你留在這里。他轉身看著對方，你跟著我，走不快不說，萬一踫山上人，山上事，我顧不到你……這地方偏僻，靈氣也稀松平常，沒人來爭，你收拾兩間屋子，先住下來。”
他這些天偶爾也在思索，該將江燕回如何安置，自己人生地不熟，難得有個好去處。但把對方丟在此處，其實也是臨時起意，一是想先徹底丟開這人的俗事，二是也想看看，對方能不能接得住自己這份因果。
“如果中途有人來趕你，你便走，換個地方就是。沒人趕，你就先穩住。
江燕回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著什麼東西。
他看著那幾間破敗得不成樣子的屋子，又看李朝陽。他當然不覺得這是個好地方，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但他听懂了李朝陽的意思，是給他尋了一個去處。
前輩……他猶猶豫豫，老半天才問出一句，我住這里，以後做什麼？
你之前也看到了些荒山野嶺的景色，也習慣了在野地過夜。李朝陽語氣平淡，這地方沒人管，你愛怎麼弄都行。把房子修一修，把門前這片地整一整。身上有銀子，不夠我再給你留些。想種什麼種什麼，有走得動的人願意跟著你過日子，你就收著。
江燕回一時無話可說，低頭看腳邊落葉里冒出的一株細草，草葉上有著蟲蛀痕跡。
李朝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催他。
片刻後，江燕回喊了一聲，前輩……你讓我留在這里，是不是因為之前，我對前輩有所隱瞞？
他搖搖頭，不是。
那你為什麼……
我說了，後面的路你走不了。我接下來要去的那些地方，隨時可能有山上人動手，我顧不了你。他再次解釋道︰你留在這里，先安下身。等我辦完事回來，再做其他打算。
江燕回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道︰
李朝陽點了點頭，我去附近鎮子采買些東西，你先收拾間屋子出來，晚上能住人就行。
說完，便踏風去了。來回不到一個時辰，買了米鹽、鐵鍋被褥等必需品。
回來後將東西堆在破屋門前，還算平整的空地上，江燕回已經清理出一間屋子的雜物。
兩人一起動手，又砍來木材多少修整了一番。
屋頂換了橫梁，補了舊瓦，雖然歪歪扭扭但不再漏光。也搭了兩張簡易木床，支了架子放鐵鍋。
天黑下來時，這間破屋總算有了點住人的樣子。
李朝陽在屋前空地坐下，江燕回在他對面蹲著，面前是剛升起來的一小堆火。
你過來。他忽地說道。
江燕回往前挪了挪。
我有東西給你。他看著江燕回的眼楮，給你開個頭，後面造化如何，且看你自己。
江燕回听聞此話，眼楮在火光里亮了些。
李朝陽靜默片刻，閉眼。”
年輕男子立馬端正坐好，閉上眼。
“心空感萬象，吐濁引天靈，靈氣流百經，斂氣入丹庭，一凝藏氣府，凝氣啟修行……
江燕回听得此番玄妙話語，不禁身體微顫。
“別緊張。”他提醒一句，又把口訣放慢，一字一句念出。
江燕回听著，嘴唇微微翕動，跟著默念。
他念了三遍，又放慢念了第四遍後問道︰記下了？
江燕回睜開眼，使勁點頭，前輩，記下了！
此乃入門凝氣功法，配合你的武藝修行，應是會比常人強上不少。但想真正入修行的門，還得看你造化。
這倒不是他故作神秘，這年輕男子本就沒有天賦，能不能入門還真不好說。
江燕回卻是從地上彈起身，端端正正地朝李朝陽跪了下來。然後整個人伏下，額頭觸到了地面。
“謝前輩救命之恩，謝前輩傳授之恩。”
說完，連連磕頭。
起來吧。他沒推脫，等對方磕了幾個頭之後，才制止，我明日便走，之後你且好生修行。
“定不負前輩厚望。”
江燕回方才被丟在荒山野嶺的失落，此時散了個空，只剩滿天歡喜，此前種種頹廢一掃而空。
……
次日清晨，李朝陽把江燕回帶到最近的鎮子轉悠了一圈。
說是鎮子其實只有十幾戶人家，能買到油鹽。江燕回身上還有些銀子，夠他過些日子。
又采買了些物件後，將其踏風送回。
不多做告別言語，隨後又踏風離去。
江燕回于李朝陽來說，其實與那萍水相逢的林清霜沒多大區別。
江湖偶遇，聚散都在山水之後。
只是後來事將如何，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