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走兩個時辰，才到了李朝陽所說的林子。
書生已然筋疲力盡，胡亂吃了幾口干糧後，倒頭就睡。
李朝陽兩人也沒多話，安靜在林子里歇了一夜，火堆在天亮前徹底滅了。
次日，李朝陽用土蓋了灰燼，孫寅到底年輕，又精神抖擻，已經收拾好包袱站在林子邊上等著。
甦臨照靠在樹干上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楮，像是沒睡夠。
此後又走了三四日。
行人越來越多，官道兩側的田地一片連著一片，村落也密了，有時候走不到一個時辰就能路過個鎮子。路邊多了賣茶水賣瓜果的攤子，趕路的人一撥接一撥，其中不少趕考人。
孫寅這幾日主動開口的話少了一些，不如頭兩天那麼愛說了。李朝陽沒有照顧他人情緒的習慣，也隨著自己本來的性子，只顧趕路。
路途上，便是紅衣女子在嘰嘰喳喳，接話的多是書生，但他接話後，女子便沒有後話。過了一會兒，女子又起了話頭，書生又接話，女子又沉默著，讓話掉在地上。
到了第四日下午，三人終于瞧見一座大城的輪廓。遠遠看著，就能見城樓高聳，嘈雜人聲，也越來越近。
孫寅走在最前面，腳步比之前都快，目光一直落在那座城的方向。他在岔路口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李朝陽。
少俠可要進城？
不進了。李朝陽說，還有些事要往南走。
孫寅點了點頭，整了整衣袍，把包袱換了個肩膀，然後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多謝少俠一路照應，也多謝姑娘。
他擺了擺手，順口問了一句︰你家住何地？
書生雖有疑惑，還是答了，“是處偏僻山村，叫孫家山。”
若是有空路過，興許能討碗水喝。
孫寅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少俠若來，必定好酒好菜招待。
他點了點頭，“去吧，祝你高中”。
孫寅又行了一禮，隨即轉身往城門方向去了，步子比趕路時還快，那件灰藍長衫在人流里晃了幾下，便被進出城門的人潮淹沒。
走吧。李朝陽不做停留。
兩人沿著城牆外側的路繞了過去。走了大半個時辰才繞到南面。南面是一片開闊平地，官道從城中重新鋪展開來，向南延伸不見盡頭。
甦臨照走在他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兩人沉默著走了一陣。
過了京城地界之後，路上的行人漸漸少了。李朝陽看了看四周無人，便踏風而起。甦臨照跟著升到半空，兩人一前一後向南飛去。
偶爾掠過一兩座村莊，有炊煙在晚風里斜斜飄散。飛了約莫幾十里，暮色已經壓得很低了。
李朝陽放慢速度，在一條溪邊落了下來。甦臨照跟著落下，站在他旁邊，指了指前方一座山的輪廓。
那座山不算高，但連綿十數里，山中隱約有燈火。
前面有個宗門。甦臨照說，流明山，不小。
李朝陽一听，覺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他想了想，從包袱里摸出一封信，展開來掃了一眼。
那名單上，流明山三個字排在中段，字跡端正。
女子也湊近想瞧上一眼，他已把信折好收了回去。
隨即他抬頭看了看那座山，腰間斷劍自動飛出，他一步踏上。
劍身嗡鳴一聲，帶著他直直朝流明山方向飛去，貼著樹梢掠過。
甦臨照愣了一瞬，隨即踏風追上來，幾步便趕上了他。
你這是作甚？她疑惑問道。
李朝陽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有解釋。
半炷香後，兩人落在山腳的平地。
一座青石牌坊立在山腳，三間四柱，橫額上刻著流明山三個字。牌坊後面是一條青石山路，蜿蜒向上沒入松林。
李朝陽只看看了一眼，便朝前走了幾步。站定後，面朝山上，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
棄劍山，李朝陽，問劍。
聲音灌了靈氣，動靜不小。
山門附近有人走動，被這一聲喊震得停住了腳，紛紛扭過頭來。
兩個穿淺青色短袍的弟子站在牌坊底下，面面相覷，像是沒反應過來。
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從側門走出，站在台階上看了李朝陽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甦臨照，轉身又隱于山門之後。
山門附近安靜了片刻。
那些個走動人，有山上弟子，有來往拜訪之人，都站在不遠處交頭接耳，目光時不時往李朝陽這邊飄來。
他目不斜視，斜立斷劍，直直落在山路上方。
甦臨照走上前來，壓著聲音又問了一遍︰你到底要做甚？
一言不合就問劍的戲碼，在青陽洲並不常見。
他還是沒有回答，臉上的笑意還在，但沒有開口的意思。
等的時間不算長。大約半盞茶的工夫，山門前就現出了一個身影。
那人穿深青色道袍，身形中等，頭發用一根木簪束著。他沿著石階走下兩步，臉色看不出什麼情緒。站定後，其目光在李朝陽臉上停了停，又掃了一眼他身後的甦臨照，然後才拱手。
流明山宗主，韓修遠。道友遠道而來，請上山坐。
語氣客氣，臉上帶上了溫和笑意。
這一句，卻是讓促足等著看戲的人大為震撼。
這不是堵在山門問劍嗎？怎麼還會被這麼客氣的請上山？來人還是流明山宗主？
李朝陽旁邊的女子也是差不多的反應，一臉錯愕，眼神不停在兩人之間來回。
“這……”
李朝陽也是一愣，隨即還了一禮，臉上也帶上笑。
兩人各自拱了手，韓修遠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李朝陽沉默了片刻，便邁步去了。
甦臨照匆忙對山門前的中年男子行禮後，跟在他身後，落後兩三步。
上山路是青石鋪的，兩側松柏夾道。韓修遠與李朝陽並肩，步子都邁得快。
走了一段，流明山宗主偏過頭，像是隨口提起︰道友這一路從北邊來，路上可還太平？
太平。他也隨口答道︰沒什麼事。
韓修遠點了點頭，那就好……這些年青陽洲不太安生，時有摩擦。道友一個人趕路，能順順利利走到這里，運氣不錯。
運氣還行。李朝陽知道對方話里有話，但也不作其他表示，只當听不懂。
韓修遠笑了一聲，沒有再說話。石階層層向上，拐過兩道彎之後，前方豁然開朗。一片石坪鋪在眼前，石坪盡頭是一座大殿，灰瓦青牆，殿門敞著。
韓修遠沒有往正殿走，拐向右側進了個小院，白牆圍著，牆根種著幾叢修竹，竹影映在牆面上。
引著兩人在正屋坐下，喊了人上茶，便都等著。兩人都帶著笑意，時不時扯扯嘴角，微微點頭，就是不說話。
待茶水到了，韓修遠提起桌上的陶壺倒了茶，又把茶碗往李朝陽兩人面前推了推，山上的野茶，道友嘗嘗。
李朝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入口微苦，回味有一絲甘甜，“好茶。”
他隨口贊嘆一句，便沒有繼續急著開口。
韓修遠也端起了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小口，隨即他看向李朝陽，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口說起流明山的事來︰流明山開山已近千年，幾輩人攢下的家底都在這座山上。傳到老夫手里，山上總算有了些樣子……門下七八境的有五六位，五六境的十來位，外門雜役上百口人，勉強撐得起一個門戶。
“家大業大。”他又隨口贊嘆一句。
韓修遠一愣，又笑了笑，人多了也不好管，各有各的心思。道友得棄劍山，宗門大小如何？
小得很。他說，人沒你們多。
人少也有人少的好處，省心。
李朝陽沒有接這個話，又喝了一口茶，目光從碗沿看去，落在韓修遠臉上。
對方還是一副溫和神色，笑意淡淡，眼角彎著。
他一開始心里有著防備，但想了想，又覺著沒什麼必要，自己一個金丹，對方要是想動手，再來十個也不夠看。
于是便徹底放松下來，等著對方表演。
韓修遠知道他是來干什麼的，但就是一個字不提，他便也不提。
兩人就這麼隔著石桌坐著，流明山宗主時不時問上一句，時不時自顧自擺談山上。
說山上的柿子樹哪年結了最多的果，李朝陽便應著那挺好。韓修遠說北邊的溪水到了秋天會漲起來，李朝陽說那得留心。韓修遠說後山有條小路能看見整片平原，李朝陽說有空去看看。
甦臨照規矩坐在一旁，目光一直在兩人之間來回，目光是全是疑惑。
她沒有插話，這般上山的拜訪，其實規矩很大，該進哪間屋，該走哪個門，都有門道。
只是眼下的兩人，卻是隨意了。她想不明白。
韓修遠說了一陣，忽然話頭一轉，道友棄劍山的名頭，老夫多有耳聞。你那位師姐早些年在青陽洲就問過幾回劍，贏得干脆利落。道友此番來青陽洲，若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流明山雖然不算大，但老夫認識的人還算多。
這話听著像是在遞梯子，李朝陽微微笑道︰多謝，不如韓宗主留個傳訊方式，也好常聯系。
韓修遠听得一愣，年輕人怎的不按套路來，客氣一句，你也當客氣一句啊……
中年男人扯了扯嘴角，硬著頭皮從懷里掏出一塊傳訊石，“道友收好，常聯系……”
李朝陽笑著接過，說著一定。又準備開口，韓修遠卻趕忙問向一旁的甦臨照。
這位姑娘有些面生，不知師承何處？
甦臨照答得規規矩矩，晚輩宗門是碧落山，叨擾前輩了。
韓修遠有些詫異，原來是碧落山弟子，失敬失敬。姑娘這一路跟著李道友，是去歷練？
修行到了瓶頸，便想著出門走走。
這算是青陽洲標準的客套話。
韓修遠便沒有再追問，收回目光後，似忽然想起了什麼，隨口問了一句︰兩位趕路，可曾吃過飯了？
李朝陽想也沒想便說︰還沒有。
韓修遠稍微一愣，隨即笑著朝院門外喊了一聲。一年輕弟子應聲快步進來，躬身站在門邊。韓修遠說了句備飯，那弟子點頭應了，轉身小跑而去。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便有弟子端著飯菜來了。
幾碟菜，一盆清湯，一碟切好的果子。菜色做得精細，熱氣在白瓷碗上方裊裊升騰。
韓修遠做了個請的手勢，山野粗食，兩位將就吃些。
李朝陽自然不客氣，拿起筷子便是吃。
一旁的女子也動了筷子，只是夾了幾回便停下。
韓修遠坐在對面沒有動筷子，端著茶碗慢慢喝著，偶爾說一句關于青陽洲風物的話，語氣輕松。
李朝陽一邊吃一邊應著，俗話說吃人家嘴軟，還是不讓對方的話落在地上。
兩人你來我往，像是多年老友在飯桌上聊閑。
飯吃完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院牆上的竹影淡了去，白牆灰蒙蒙一片。
李朝陽吃干抹淨，站起身來，朝韓修遠拱了拱手，叨擾了，該走了。
韓修遠也站起身，拱了手回禮。沒敢說留宿的話，怕著年輕人真會住下。
他親自把兩人送出院子，沿著石階一路往下，送到了山門牌坊底下。
四周只有山門兩側的幾盞燈籠有著光亮。
還有不少人留在山門外，此時見那三人出來，又十分留心的查看起動靜。
只是依舊是客客氣氣，不由讓其再次面面相覷。
道友慢走。韓修遠再次拱手，笑容溫和。
告辭，常聯系。李朝陽拱手，轉身走了。
“前輩留步，晚輩告辭。”甦臨照依舊規矩。
兩人很快踏風而起，飛出流明山地界後，在一條溪邊落下。溪水在月色下泛著微光，水聲細碎。
李朝陽收了斷劍，洗了把臉後，在一塊石頭上坐下。
甦臨照站在他旁邊，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看著李朝陽，憋了一路的話終于到了嘴邊。
你方才在人家山門口喊問劍，人家沒應戰，還把你請上去好茶好飯招待了一頓，最後還親自送你下山。她偏著頭看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也搖頭，不太清楚……大概是因為不想做第一個。
女子皺了皺眉，什麼第一個？
李朝陽抬頭看了她一眼，緩緩開口︰我在上妖天下開了個山門。青陽洲的宗門便讓我當面給個說法，流明山是其中之一。
女子的眉頭越皺越緊，一時沒反應過來。她站在那里，紅衣在夜風里輕輕動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你在妖界開了個山門？
你一個人？
有幾個妖修幫忙。
甦臨照又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你方才在流明山門口喊問劍，是故意的？
一半一半。李朝陽說，問劍是真想問問。
可流明山明明也在其中，怎麼不提找你要說法？
韓修遠從頭到尾沒提一個字。只跟我聊山上柿子結了多少果。他扯了扯嘴角，老狐狸。
那他去請你上山是在示好？
當然不是。他在這兩句問話中，慢慢也理清了緣由，這是好幾家宗門的事，不是他流明山的事，他不想惹得一身騷。
“哪有如此說自己的……”女子嘟囔一句，又問︰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還去下一家？
李朝陽說，看看下一家是不是也請我上山看柿子樹。
女子听了這話，嘴角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能笑出來。她踱著步，月下紅衣微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說了一句︰你竟然在妖界開山門……膽子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