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都抢着付了，李朝阳自然不会拒绝，只是那日许寒江的提醒，对这紫府仙宗的所作所为，便多少生起了些疑惑。
真是忌惮弃剑山实力，还是也为修补功法这等大好事出份力，或是有其他什么原因……他此刻所知，完全不能预料。
疑惑生起，又落下，他向来不在这种事情上纠结。
若是真有什么大阴谋，自己与弃剑山都抗不下，他也认栽。
此时，便不再多想。
当日，他寻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藏在窄巷深处，门口只挂着一面褪色旧布，名头也看不清了。
店里没几个住客，后院的几间客房空了大半。
他挑了最里面一间，门朝后院，窗外种着一棵老榆树，树冠遮了大半窗纸，透进来的光不多，也清静。
进了屋便在床面盘腿坐下，断剑搁在膝头，闭眼运转分心之法。
枯坐一夜，窗外榆树枝叶偶尔被风吹动，窗纸上摇动暗影。偶尔也有夜鸟叫一两声，然后又是长久的寂静。
京城热闹，在深夜之后，也歇了。
一夜无话，天亮得早。
窗外光线有淡金时，他才收了功，正准备把断剑挂回腰间，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叩门声响不大，节奏均匀。
他起身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深蓝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端正，眉间一道浅浅竖纹。其站得直，双手垂在身侧，见了李朝阳便拱手弯腰，动作标准，一板一眼。
下官礼部主事郑元，奉陛下口谕，请仙长入宫一叙。
他上下打量了对方，才问道：找我何事？
那郑元声音压得低，陛下听闻仙长在京城停留，有要事相求，望仙长赏脸。
他沉默了片刻。心想这北齐皇帝找自己，还要事相求……
在北齐没甚根基，更没有交情，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开口说求，恐怕真有什么事需要他来办。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头。
郑元见他应了，神色明显轻松了一截，立马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仙长请随下官来，轿子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他回屋拿了断剑，又出来。跟着郑元穿过客栈狭窄的走廊，走到大门口时，果然瞧见两顶青布小轿停在巷子里。
一顶在前，一顶在后，轿帘半掩，轿夫垂手站在旁边，见有人出来便躬了躬身。
李朝阳上了后面那顶轿子，轿夫抬起轿杠，拐出窄巷上了主街，往城中心方向去了。
一路穿过几条街巷，李朝阳坐在轿中没有掀帘，只从轿帘缝隙里，偶尔瞥见街边店铺，和行人衣摆从视野滑过。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轿子才停了。
他掀帘下来，眼前已是宫门。
朱红高墙，青瓦覆顶，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写着承天门三个字。
守门的侍卫见郑元带着人来了，主动行礼，只多看了李朝阳一眼便侧身让开。
郑元领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沿着青石铺就的甬道往里。
宫里的路比他想的要长，拐了两道弯，经过几处院落和回廊，最后在一道月门前停下。
那郑元侧身让开，陛下在里头等着，仙长请。
李朝阳跨过门槛，眼前是一座宫苑。
不算大，布置得用心，假山、池塘、回廊、亭台各居其位。花木修剪得齐整，一丛丛开得正好，各种颜色挤在一起。
园子中央有一座六角凉亭，亭下坐着一个穿月白常服的年轻男子，正端着茶碗慢慢喝着。见李朝阳走近，便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那人三十来岁模样，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笑意。
穿得不华贵，却也自带些贵气。
李朝阳走近时，注意到其身上隐约有一层极淡的金光，几乎瞧不见，只在日光下微微泛着一点异样光泽。
他没见过这东西，但大致能猜到，恐怕这便是王朝皇帝，受天佑的护体龙气。
那年轻男子等他走到亭前，主动拱手行了一礼，动作干净利落，齐国赵衍，见过仙长。
李朝阳还了礼，弃剑山李朝阳，陛下客气了。
赵衍侧身让出位置，请了座。
他也不客气，迈步进了亭子，直接在石桌一侧落座。
赵衍在他对面坐下，提起桌上陶壶倒了两碗茶。
茶汤清亮，带着一股淡而绵长的花香。
那郑元没有进亭子，站在亭外台阶下面，垂手候着。
仙长在京城停留，冒昧请来，望仙长见谅。赵衍语气随和，姿态放得很低，“仙长是为书院之事？”
李朝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入口微甜，后味有清凉回甘，昨日去城东刻了套印章，书院用的。
赵衍点了点头，仙长比朕……比我想的要年轻些……那书院可有了名字？
云观书院。他瞥了对方一眼，直接开口问道：“陛下叫我来，所为何事？”
赵衍笑了笑，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回道：“听闻仙长建立书院，是为青阳洲山上各宗修补功法、整理典籍。此等胸怀，我甚是佩服。朕想着，若是仙长那书院也收山下学生，我可以调配几位大学士去书院任教，教书育人一事上，他们还算有些本事。”
“陛下还是直说。“他随意道：“我不比青阳洲那些山上人，没有那么多深谋远虑。话敞开了说，我听得明白些。”
皇帝再次一笑，“仙长不喜弯弯绕绕……那我便直说了。今日请仙长来，是有个不情之请……仙长那书院，可收山下学生？
有这方面的考虑，只是会晚些。书院刚立，山上人的事还没理顺，顾不上山下。
赵衍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有一点意外，随即嘴角弯起，似松了一口气。堆积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坐姿比方才松弛了些许。
“还有呢？”李朝阳知他还未说完，直接问道。
“那还望仙长不要怪罪……”赵衍终于说出其目的，我想着，能不能让云观书院，成为北齐最高规格的学府。任教便由那些个大学士，负责教授山下学子经史子集、为官之道。仙长只需让学生在书院里待着，不必教授修行，只需跟山上人多接触。”
“陛下召集些低阶修士，设立一座书院，应是不难吧。”
“山上的仙家们不会答应。”
李朝阳听了心下明了，“也是。”
那赵衍继续说道：“往后那些学生要去各地做官，总要跟山上人打交道。如今山下人对山上人怕得紧，见了仙长便跪，话都不敢大声说。我便想让那些将来要做官的人，先习惯习惯，见过几次仙长，往后办事时，便不会过于畏首畏尾。
听完这番话，他没有立刻回应，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浮动的细碎光影上。
赵衍说的，表面上是为了让官员跟山上人先多接触、消除畏惧。
但更深一层，是一个皇帝在想办法调整山下与山上之间的关系。
北齐境内，王朝政令出不了京城，全看宗门脸色。赵衍坐在龙椅上不能真正做主，他想改变这个格局，又不能直接跟宗门翻脸。
唯一能做的，是想下先潜移默化地改变些山下人的心态，长久了，或许就会有那么一两个天资卓越的，不愿去那山上宗门，而是依靠皇族的资源修行，为现今这般格局，做些改变。
只是，这事儿去得太远，他赵衍恐怕会见不到。
李朝阳放下茶碗，笑了一声，陛下胆子不小。
皇帝听见这话，眉梢微动，但脸上没有露怯，瞄了眼他的脸色，又安静等着。
不过……可以一试。李朝阳说。
赵衍身子一顿，眉间几乎看不见的紧绷也散了，良久，他又问道：仙长为何愿意答应？
李朝阳看了他一眼，煮豆燃豆萁，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本是同根生……”皇帝听得一愣，不自觉默念几遍。
末了，其扯开嘴角，不由赞叹，“到底是有胸怀之人，仙长境界，让人望尘莫及。”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赵衍见他笑了，自己也跟着继续笑着。一边伸手提起陶壶，给两人的茶碗续了水，一边又开口：既然如此，那我也该拿出些诚意。仙长那书院往后的一切吃穿用度，我来承担。银钱、粮食、笔墨纸张，但凡书院日常所需的，从国库里走，仙长只管把书院办好便是。
他倒是觉着正好，那我便不客气了，如今书院刚立，底子薄得很。陛下不如就先送些吃食过去，米面粮油都要。
皇帝一口应下，今日便让人去办，另外……仙长若是不嫌弃，我在宫外还有一处宅子，不算大但清静。仙长日后到京城办事，也好有个落脚处，不必再去住那客栈。
他也没有推辞，那就多谢陛下了。
赵衍摆了摆手，仙长今日不如就留下，吃顿便饭再走？
他却是摇了摇头，今日就不了，取了印章，书院还有一大堆杂事，改日再来叨扰。
赵衍也变得直接了些，站起身行礼，那便不留仙长了。郑元，送仙长。
亭外台阶下的官员应了一声。李朝阳也站起身来，朝赵衍拱了拱手。
赵衍又还了一礼，站在亭中目送他走出月门。
李朝阳跟着郑元又穿过回廊和甬道，一路出宫。
走到宫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那道朱红大门，在光下越发耀眼了些。
“仙长慢走，他日若是到了京城，直接来这皇宫便是。”郑元行礼送别。
“留步。”
他收回目光，出了门便往城东方向走去。
到那篆刻师傅门口时，已经穿过几街热闹。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那老者正坐在窗边桌前，低头刻一方印石。
见他进来便抬了一下头，又继续低头刻了一刀，然后把手里的印石翻过来看了看，放在桌上。
刻完了。
李朝阳走近，老者把那套印章逐一放在铺了绒布的木盘上，推了过来。
大印一方，青色石质，印面上云观书院四字工整严谨。
私印一方，偏红，小得多，刻着李朝阳印四字。剩下四方建制印章，也都规规整整。
他逐个拿起看了一遍，与他印象中的篆书稍有不同，倒是还大致认识。最后点了点头，把印章一块一块用软布包好。
老者也拿来布袋，让其皆尽装了进去。
李朝阳离开时，还是掏出一锭银子，悄悄放在窗台边沿，老者正低头收拾案碎屑去了，没有看见。
出了院子，又穿过街巷出了城门，在城外一处僻静林地踏风而起。
断剑载着他升到半空，往北飞去。
天光明亮，下方平原上的村庄和田野一块块铺开，深浅交错的颜色。
风也急，衣袍向后乱飘。
他飞得比来时慢些，没有急着赶路，目光偶尔落在地面河流和山脊上。
御剑还是有着流光，眼下景色倒退，让他不由生起思绪。
这一趟篆刻印章，除了北齐皇帝的小插曲，其余的，在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书院开得太过顺利。
一点坎坷没有，各方还都在出力。
难道真是这件大好事儿，凑齐了天时地利人和？
其慌神间，已飞出京城地界约三四十里，正经过一片低矮丘陵。
丘陵上生着繁盛灌木，几棵老松歪歪斜斜地从灌木丛里挤出。
正准备收起思绪全力赶路，余光忽的捕捉到一道极细光线，正从下方激射而来。
飞剑。速度极快，带着破空声。
他还是在往前急速飞着，那飞剑也还是转瞬便至。
来不得躲闪，只得唤出水云身。
其心念一动，几近透明的长剑顷刻挡在身前。
“叮！”
一声清脆声响后，他整个人也被往上推了一大截，周身还被一震，险些没能站稳。
两剑相持片刻，他才看清那柄剑的样式。
窄长，剑身上没有明显标记。
从飞剑的速度和强度判断，御剑之人至少是个元婴。
而且还不是寻常元婴。
其思量间，那一剑收回，瞬间又至。
他赶紧又唤水云身抵挡，又将断剑握住。
又是一声剑身相撞的声响，他连连后退。
“谁他娘的搞偷袭！”他一边稳住身形，一边放开了声音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