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翻過那座小山時，太陽已經偏西。
山腳下是一條大江，江面寬闊，水流平緩卻氣勢不小，無聲無息涌動向前。
夕陽照在水面上，碎成萬千金鱗，隨著波浪輕輕晃動。
江岸兩邊生著茂密的蘆葦，風吹過時蘆花飛揚，白茫茫一片，飄飄蕩蕩落在水面上，又被水流帶走，消失在遠處。
李朝陽站在江邊，望著這條在暮色里泛著金光的大江，嘖嘖了兩聲，轉頭看向武瑤，驚嘆問道:“師姐，這是什麼江？我在棄劍山兩年，最遠只到過成州，沒見過這麼大的江。”
武瑤望著江面，耐心回道:“滄瀾江，天闕洲最大的幾條江之一。發源在北邊千里之外的群山里，流經成州、雲州、滄州，最後匯入東海，全長三千七百里。咱們回棄劍山，若是直走，要翻三座大山，繞很遠的路。沿著江往北走一段，從江灣那邊穿過去，能省下一天的路程。”
李朝陽點點頭，跟在她身後，沿著江岸往北走。
穿過一叢叢蘆葦，驚起幾只棲息在江邊的水鳥，那些鳥撲稜稜飛起來，在空中盤旋兩圈，落到更遠的蘆葦叢里。
走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江岸漸漸更開闊起來，蘆葦叢退到遠處，露出一片平坦的沙地。
沙地盡頭，靠近一處山崖的地方，立著一座小廟。
那廟不大，青磚黑瓦，檐角微微翹起，掛著一只銅鈴，風一吹叮當作響。
廟門半掩著，里頭隱約能看見香火的微光，一閃一閃的，像有人在里頭守著長明燈。
廟前立著一塊石碑，上刻“滄瀾江水神廟”六個字，筆力遒勁，像是有些年頭了，碑身被風雨侵蝕得斑駁，但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李朝陽正打量著那座廟，忽然感覺到一陣異樣。
那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廟里飄出來，輕輕落在他們身上。
他下意識放慢腳步，手按上劍柄，但隨即又松開，那感覺太溫和了，溫和得讓人生不出警惕。
而且身邊的師姐也沒有動手的意思。
武瑤停下腳步，望著那座廟，眼里閃過一絲了然。
廟門開了。
一個中年文士從里面走出來，穿著青衫，負手而立，眉宇溫和。
其眼神透亮，落在人身上時，讓人莫名覺得安穩。
他走出廟門，站在石碑旁，目光先是落在武瑤身上，又移向李朝陽，打量了幾眼，最後回到武瑤臉上。
他拱手行禮，聲音溫和，“滄瀾江水神晏清，見過道友。”
武瑤點了點頭，算是還禮，“棄劍山，武瑤，你認得我？”
晏清微微笑了笑，目光在她腰間那柄古劍上停了停，“這幾日陸家的事，傳得很快，天闕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點風吹草動，該知道的人也就都知道了。劍冢出來的那柄劍，小神雖然沒有親眼見它在陸家山門前如何大放異彩，但遠遠看了一眼那劍光，便記住了，劍冢的東西，確實不一樣。”
他說著，又看向李朝陽，他把李朝陽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從那雙沾滿泥土的舊草鞋，到打著補丁的衣裳，到腰間那把銹得不成樣子的劍，再到那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
看完了，他開口，語氣里帶著笑意:“這位小友，想必就是棄劍山那位守山的李朝陽了？”
李朝陽愣了愣，沒想到這位江神居然也知道自己。他趕緊拱手行禮，“見過晏先生。”
晏清听到這個稱呼，微微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他笑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先生？這個稱呼倒是新鮮……小神在這滄瀾江住了兩千年，被人叫過水神，叫過晏君，叫過晏老爺，叫過晏水神，叫過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稱呼，倒是頭一回被人叫先生。”
李朝陽撓撓頭，訕笑道:“叫先生顯得親近些，您是水神，也是這滄瀾江的主人，叫先生既尊重又不生分。我在山上這兩年，最怕的就是那些端著架子的稱呼，叫得人渾身不自在。”
晏清點點頭，笑道:“親近好，親近好，小神在這江邊住了兩千年，來往的人不少，但真正能坐下來聊幾句的不多。你這一聲先生，倒是讓小神覺得，往後可以多走動走動。”
他說著，又看向武瑤，“小神今日現身，一是想見見劍冢出來的道友。劍冢那地方，小神听說過無數次，但從沒見過能從里面帶出劍來的人。今日一見，確實名不虛傳。”
“二是想認識認識這位守山的小友，棄劍山和滄瀾江算是鄰居，雖然隔得有些遠……但到底都在天闕洲這片地界上，往後有什麼事，可以互相照應。”
武瑤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晏清也不在意，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遞了過去。那玉牌巴掌大小，通體青碧，觸手溫潤，上面刻著幾道水紋，隱隱有流光閃動。
“這是小神的信物，往後若有事，捏碎它，小神便知。不管你們在哪兒，只要還在天闕洲地界上，這玉牌碎的時候，小神都能感知到。”
武瑤接過玉牌，在手里掂了掂，然後順手遞給了李朝陽。
李朝陽愣了愣，接過玉牌，低頭看了看，又抬起頭，看向武瑤，眼楮里帶著疑惑和不解。
武瑤開口，語氣依舊平淡，“他一個人在山上，認識的人少，認識的山水神更少，有個這個，往後萬一遇到什麼事，能多條路。”
晏清看見這一幕，點頭笑了起來，“小神明白，往後若有用得著小神的地方，盡管開口。不管是你自己有事，還是你山上那些人有什麼事，只要捏碎玉牌，小神能幫的，一定幫。”
李朝陽趕緊拱手，語氣真誠:“多謝晏先生，往後先生若有空，也歡迎來棄劍山坐坐。雖然山上現在還很破，但我們在慢慢收拾。等過些日子，屋子蓋好了，菜種出來了，藥材長起來了，應該能像個樣子。”
晏清點點頭，笑道:“好，小神記下了，改日有空，一定去叨擾。”
他又看了武瑤一眼，“武道友這小師弟，倒是個有意思的。小神在這江邊住了兩千年，見過的人不少，像他這樣守著一座荒山，還能守出這麼多門道的，不多見。又是收留山賊，又是收留散修，又是收留逃婚的姑娘……這些事小神都听說了，傳得挺快。”
武瑤嘴角微微揚起，“山上人員……確實復雜。”
不知道她說的是山上現在的人，還是以前的人。
晏清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已經徹底沉到山後，只剩一抹余暉，正在迅速消退。
暮色從四面八方涌來，江面上最後一抹金鱗也消失了，只剩下灰蒙蒙的水面，和岸邊搖曳的蘆葦。
他收回目光，朝兩人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兩位還要趕路，小神就不多留了，往後路過滄瀾江，隨時來廟里坐坐。廟雖然不大，但有一口井，井水是江心最深處引來的，泡茶不錯。小神平時沒事就坐在廟里喝茶，看江水流過，一看就是一整天。”
武瑤點了點頭，轉身繼續沿著江岸往北走。
李朝陽趕緊跟上，走了幾步，又回頭朝晏清揮了揮手，揚聲道:“晏先生，後會有期！”
晏清站在廟前，負手而立，望著兩人的身影漸漸融入暮色里，等到兩道身影完全消失在蘆葦叢中，才轉身推門走進廟里。
廟門輕輕合上，發出“吱呀”一聲響。
銅鈴在風里叮當作響，聲音清脆。
夜色漸漸籠罩了江面，滄瀾江靜靜流淌，水聲若有若無，江風吹過來，蘆葦沙沙響成一片。遠處有夜鳥叫了一聲，又歸于沉寂。
李朝陽跟在武瑤身後，穿過一片又一片蘆葦叢。腳下的泥土越來越軟，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玉牌，那東西在暮色里泛著微光。
他忽然開口︰“師姐，這位晏先生，人挺好的。”
武瑤淡淡說道:“他是山水神，山水神和修行者不一樣。他們有香火，有信眾，有職責，也有規矩。但晏清這人，確實不錯。他在滄瀾江兩千年，從不仗勢欺人，也不參與那些山神水神之間的爭斗。該他管的事，他管，不該他管的，他看都不看一眼。”
李朝陽點點頭，把玉牌小心地收進懷里，貼身放著。他又問:“師姐，山水神的修為怎麼算的？剛才那位晏先生，我看不透。”
“山水神的修為，和修行者一樣算，也是氣府、乘風、金丹、元嬰這些境界。但他們有個好處，在自己地盤上，能借天地、香火之力，戰力比同境修行者高出不少。晏清是八境。他若在滄瀾江上和人動手，等閑九境都未必能贏他。”
李朝陽听完，沉默了好一會兒，走了很久，他才又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八境……我離八境，也不知道要多少年。”
武瑤笑了笑，望向江面，“流水不爭先，爭的是個滔滔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