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息一夜，次日清晨李朝阳醒来时，窗纸已经透进蒙蒙白光。
胸口那处伤口换过药后舒服多了，陈三昨晚捣鼓了半个时辰，又是敷又是缠，最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养几天就好。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已经有人走动。
他坐起来，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晨雾还没散尽，灰白色的雾气在山间，在晨曦中氤氲流动。
刘柱蹲在院子里磨那把斧头，陆昭在屋里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粥已经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刘柱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李道长，起这么早？伤还没好利索，多躺会儿。”
李朝阳摇摇头，走到井边打了水洗脸。
凉水扑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他擦干脸，在门槛上坐下，望着那些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的山影，忽然开口道:“吃完饭，陪我巡山。”
刘柱愣了愣，手里的磨刀石停下来:“巡山？”
李朝阳点点头，“这山我住了两年多，但好多地方都没仔细看过。”
刘柱挠挠头，想问他为什么突然要巡山，但看见他那副望着远处出神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继续磨他的斧头。
陆昭端着粥过来，递给他一碗，在他旁边蹲下。
她喝了一口粥，侧过头看着他，“你昨晚上睡得好不好？”
李朝阳点头。
陆昭又问:“伤口疼不疼？”
李朝阳摇头。
陆昭撇撇嘴，收回目光继续喝粥，嘴里嘟囔道:“问你什么都是点头摇头，话都不多说一句。”
李朝阳转头看她，想了想，开口说:“疼还是疼的，但能忍。睡得不怎么好，做了些梦，醒来又记不清了。”
陆昭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么多，嘴角微微翘起，只是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喝粥。
吃完早饭，雾散了些。
李朝阳拿起那把锈剑插在腰间，又拿了个布袋递给刘柱。
刘柱接过布袋，把磨好的斧头别在腰带上，又往怀里揣了根绳子，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
陆昭收拾完碗筷，跑过来跟在他们身后。
李朝阳也没拦着，反正是个清闲时间。
三人从院子出发，沿着院子前的小路往深处走。
弃剑山地界逾百里，说是山，其实是连绵起伏的一大片山脉。
主峰周围散落着十几座矮一些的山头，山谷里长满杂木野草，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
李朝阳这两年只在主峰附近活动，最远只到过那片菜地和后山的山洞。
其他地方，他很少去。
知道自家师长们的一些传言后，他必须要仔细看看，特别是那些废墟里。
他们先走到主峰东坡那片废墟，那里有着连片的建筑群，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石基上长满青苔，倒塌的梁柱横七竖八躺在杂草丛里。
李朝阳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匆匆翻找些能用的东西就走，从没仔细看过。
这次他放慢脚步，在废墟里走走停停。
他蹲下身来，从一堆碎瓦砾里扒拉出一个陶罐。
罐子已经破了，只剩半边，但罐底还残留着一些黑乎乎的膏状物。
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刘柱凑过来，伸长脖子看:“这是啥？”
李朝阳摇摇头，把陶罐放进布袋里:“不知道，带回去给陈三看看。”
继续往前走，在一面倒塌的石墙下发现几块玉简。
玉简已经裂了，但上面隐约还能看见刻着的字。
他不认识那些字，但知道六洲的修行人，都用玉简记录功法心得，随便一块都能换不少东西。
他把玉简也收了起来。
陆昭跟在他身后，时不时蹲下来翻翻那些碎石。
她忽然叫了一声，从一堆杂草里扒拉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鼎。
铜鼎锈得厉害，但形状完整，三足双耳，鼎身上刻着些繁复的纹路。
她举起来给李朝阳看:“这个有用吗？”
李朝阳接过来看了看，铜鼎入手沉甸甸的，那些纹路虽然锈蚀了，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阵法符文。
他把铜鼎也装进布袋，“不知道，反正有用，都先收着。”
刘柱挠挠头，嘀咕道:“这破破烂烂的东西，有啥用？”
李朝阳转头看他，认真解释道:“我师父和师兄师姐们都是厉害人，他们当年待的地方，随便落下点什么东西，对咱们来说都是宝贝。以前我不懂，现在可得捡仔细了。”
刘柱听了，眼睛亮了起来，撸起袖子就往废墟深处走，边走边说:“那可得好好找找，万一找出个什么宝贝，这辈子就不愁了。”
陆昭跟在他身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
三人翻翻找找，从太阳升起到太阳偏西，把东坡那片废墟翻了个遍。
布袋里装满了瓶瓶罐罐、碎玉简、锈法器，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刘柱累得直喘气，坐在一块石头上抹汗，嘴里念叨着:“李道长，差不多了吧，再找下去我这腰都要断了。”
李朝阳看看布袋，确实装不下了，点点头说:“回吧。”
陆昭却站在不远处没动，她盯着废墟边缘一棵歪脖子老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指着树根底下说:“那是什么？”
李朝阳走过去，蹲下来看。
老树根盘根错节，扎在一堆乱石里，石缝间隐约露出一角青黑色的东西。
他伸手扒开碎石，把那东西挖出来，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牌，锈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但上面刻着一个字，还能辨认。
“剑”。
他翻过来看，背面也刻着字，密密麻麻的，可惜锈得太厉害，认不出来。
可能是个证明身份的牌子。
管他是啥，反正有用。
他把铁牌擦干净，收进怀里。
刘柱凑过来问:“这又是啥？”
李朝阳摇摇头:“不知道，带回去慢慢研究。”
三人往回走，在院子后面绕了一个大圈，穿过一片杂木林，翻过一道山梁，来到西坡一条小溪边。
溪水清澈见底，从山上而下。
李朝阳在溪边站住，望着水底那些被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忽然想起什么。
“都在水里摸摸，肯定也有东西。”
说完，便他把袖子撸起，伸手在水里摸索。
刘柱和陆昭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也跟着下了水。
几人摸了好一会儿，果然也摸到些东西，漂亮的石头，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碎片。刘柱甚至摸到一条青鱼，只是觉得太小，又放了回去。
李朝阳则从水底捞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拿到眼前细看。
那是一截断剑。
剑身没了剑尖，刃口锈得几乎看不见，剑柄也残缺不全。
有用。
刘柱凑过来看，啧啧两声:“一把破剑，有啥稀罕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断剑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剑身上隐约能看见一些纹路，像是刻过字，但被锈蚀得完全认不出来了。
他把断剑收起来，插在腰间。
陆昭看着他，忽然问:“这剑有什么特别的？”
李朝阳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有用。”
陆昭撇撇嘴，自言自语一句：“捡上瘾了？”
……
太阳渐渐靠近西边山头，映下一片橘红。
他们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杂木林，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终于在暮色降临时回到院子。
陈三和胡十七正在院子里等着。
陈三看见他们背回来的那袋东西，跑过来接过布袋，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掏。
他拿起那个破陶罐，凑近闻了闻，又拿起那些碎玉简对着光看，嘴里念念有词。
胡十七蹲在墙角，笑眯眯地看着这边，目光落在李朝阳腰间那截断剑上，没看出什么门道。
李朝阳在门槛上坐下，把那截断剑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刘柱和陆昭也坐下来，一个靠着门框，一个蹲在他旁边。
他看着那把断剑，又看看院子里那些翻找出来的瓶瓶罐罐，忽然开口:“你们想不想修炼？”
刘柱愣了愣，挠挠头:“修炼？李道长是说……像你那样？”
李朝阳点点头，目光从断剑上移开，落在刘柱那张黑脸上:“你今年多大？”
刘柱说:“三十七。”
李朝阳又问:“想不想学？”
刘柱挠头挠得更用力了，挠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我……我都这岁数了，还能学？”
李朝阳看着他，认真地说:“能学，修炼这东西，有从七八岁开始的，也有四五十岁才入门的。岁数大，经脉定了型，进度会慢些，但不是不能学。”
“真能？”
“应该能。”
刘柱面色怪异，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李道长，说实话，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事。我是山贼出身，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敢想什么修炼。可这几个月在山上，看着你每天练剑，每天往那洞里钻，杀那些东西……我心里痒痒。”
他说着，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不好意思，“你要肯教，我就学。”
李朝阳点点头，又看向陆昭。
陆昭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迎着他的视线。
“我小时候，我娘教过我一些。她也是修士，只是境界不高，凝气境。她教我引气入体，教我认穴道经脉。后来她死了，就没人教了。”
“陆家的人……他们觉得我没有天赋，能嫁个好人家就行。我就偷偷练，练到凝气巅峰，再往后就不会了。”
李朝阳看着她，问:“想继续？”
陆昭点点头，这一次没有犹豫:“想。”
李朝阳站起身来，“明天开始，早上练剑，晚上打坐。刘柱和陆昭跟我学，陈三和胡十七想学也可以。山上这么多人，总得有点自保的本事。”
刘柱脸上笑开了花，朝向李朝阳准备下跪。
“你干什么？”李朝阳一把拉住他。
“不是得拜师什么的吗。”
李朝阳有些怪不好意思，“别，成了再说。”
陆昭和胡十七忍不住笑出了声，在刘柱看过来时，又正色望向四周。
“明日院子集合，先整个修炼场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