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宗，议事殿。
殿内未点灯，白日里全靠门外的天光照进来，隐约映照着石壁，石壁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是天衡宗立派时留下，历经时间侵蚀，只剩下一些深浅不一的凹痕。
赵林站在殿门口，等通传的弟子进去禀报。
山风从背后吹来，把他衣角吹得贴在腿上。
他穿的是常服，不是见宗主时该穿的正式袍服，因为召见他的人说不用换，穿什么都行。
这话是宗主身边的弟子传的，赵林听了之后也没有多问。
殿内传来脚步声，是通传的弟子走了出来，见到赵林后点点头侧身让开。
赵林跨过门槛，走进殿里，从外面的亮处进到暗处，要眯一下眼睛才能看清。
天衡宗宗主坐在石案后的椅子上，穿一身灰色道袍，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念珠是木头的，颜色已经盘得发黑，磨得圆润光亮。
他没有在数，只是攥着。
赵林在石案前站定，躬身行礼。
宗主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赵林在石案侧面的蒲团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宗主看着他的坐姿，嘴角动了一动，但没有说什么。
“最近外面的消息，你听说了？”宗主开口直接发问，声音苍老。
赵林说听说了，大启王朝放出来的那些消息，在修行人中间传得很快，他前两天就知道了。
宗主点了点头，拇指在念珠上按了按，随即又把念珠放在石案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看着赵林。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在赵林看来，有躲不掉的压力。
“你怎么看？”宗主又问道。
赵林想了想，一边想一边说：“大启王朝放出这些消息来，明面上是让人知道弃剑山有底蕴，实际上是要把弃剑山推到风口浪尖……”
他在思考时似忘记了压力，直接盯着宗主，“李朝阳刚突破到乘风境，他那个师姐在闭门崖一时半会回不来，弃剑山现在正是最弱的时候，这时候让人都盯着弃剑山，那些想试探的人就会动，动了就能看出弃剑山的底牌。”
宗主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交叠的双手松开，又攥起那串念珠，拇指按在最大那颗珠子上。
他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大启的天子，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管不了山上的事，但他不能让山上的人觉得他管不了。”
其目光没有停在赵林身上，眼睛半开半阖，说得缓慢，“弃剑山不要山水神，这是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他不能打回去，因为打不过，但他可以让别人去打……消息放出去，有人会观望，有人会试探，有人会趁火打劫……不管结果如何，大启王朝都站在岸上，不湿鞋。”
赵林听着，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位还有话要说，于是就等着。
宗主果然继续说着：“那些观望的人，会等……等弃剑山露出破绽，等那个八境剑修再去一次，等武瑶在闭门崖出不了手，等李朝阳自己撑不住。”
他说着慢慢捻动珠子，只是转得很慢。
“观望的人不急，他们有得是时间，试探的人会先动，他们会派人去弃剑山附近看看，会找借口上山，会在附近住下来，慢慢摸这座山的底。试探的人也不急，他们只是想看看，不是想打。真正会趁火打劫的人，现在还没动。他们要等，等观望的人看清楚，等试探的人试出来，等弃剑山真的露出破绽，才会出手。”
赵林有些疑惑地问道：“宗主的意思是，弃剑山这次躲不过去了？”
宗主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有一点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被掩过。
他把念珠放在石案上，双手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
赵林跟着站起来，想上前搀扶，宗主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随即走到殿门口，背对着赵林，望着山下那些层层叠叠的石阶，望着远处那些起伏的山影。
山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他灰色的道袍吹得飘飘荡荡。
“不是躲不过去，是有人不想让它躲。”宗主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被风吹散了一些，“大启天子放消息出来，就是要看看，这座山到底有多硬。硬了，他认，不硬，他也不会自己动手，有的是人替他动手。”
宗主转过身，走回石案后面坐下，把那串念珠重新攥在手里。
“你去一趟弃剑山。”
赵林愣了一下，他以为宗主会让他留在宗门里，观望着等消息，会让他等局势明朗了再做打算，他没想到宗主会让他现在就去。
宗主难得换上一点笑容，“不是让你去站队，只是让你去打个招呼，你以前去过，和李朝阳算是有些交情。现在他突破了，你去道个贺，这是礼数。至于别人怎么看你，那是别人的事。”
赵林沉默了片刻，直接问道：“宗主是让我去交朋友？”
宗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交朋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得去看看，看看那座山现在是什么样子，看看李朝阳现在是什么样子，看看他身边的人是什么样子。看清楚了，回来告诉我，天衡宗在天阙洲立足，靠的不是站队，是看清楚了再站。”
赵林站起来，躬身应了一声。
宗主又开口交待：“你到了弃剑山，不要替宗门说什么，也不要替朝廷说什么。你就是你，你以前怎么对他，现在还怎么对他。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他不问，你就不说。山上缺什么，你帮一把，不缺，你喝完酒就回来。”
“是。”赵林抬起头，瞄了眼对方。其脸上那点笑容已经收了回去，又变回那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该有的样子，像殿后那面刻着剑诀的石壁。
“还有一件事。”宗主把念珠放在石案上，盯了眼赵林后慢慢说道：“你那个堂弟赵松，他叔父那边的人，最近在宗门里说了些话，你不用管，我来处理。你去弃剑山的事，也不用跟任何人提，有人问，就说下山历练。”
赵林明显松了口气，应了一声，后退两步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槛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宗主一眼，其已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跨出门槛，站在石阶上。
山风从背后吹过，比来时更大了些，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几十级，回头望了一眼议事殿。
殿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头，继续往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