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一个黑点越来越近，很快便到了酒坊前。
沈流云还是那副模样，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这回倒是没有背他那竹篓，换成一个布包提在手里。
他抬头看了看那面新挂上去的匾额，目光在那四个黑漆字上停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往棚子这边走过来。
刘柱从桌子旁边站起来，搓着手迎上去，脸上堆着笑，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位客官，里面请，里面有座。”
沈流云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话，绕过他径直走到棚子底下，在最外面的桌子旁边坐下来。然后放下布包看向李朝阳。
李朝阳走到他旁边，把桌上的粗陶碗翻过来，提起酒壶倒了一碗米酒。
乳白色的米酒，倒在碗里有着白沫。
“尝尝。”
沈流云一把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咽，含在嘴里，让酒在舌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他没有作评价，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一口就是半碗下去。
“甜。”
李朝阳在他对面坐下，把自己那碗酒端起来，也喝了一口，“就是做甜的。”
沈流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再来一碗。”
刘柱急忙提酒壶过来倒，倒的时候手有些抖，酒洒了几滴在桌上，他赶紧用袖子去擦，擦完了退后两步，站在旁边，看着沈流云把那第二碗端起来。
第二碗喝得比第一碗慢，一口一口地抿，每抿一口就把碗放下，咂咂嘴，然后端起来再抿。
喝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碗放在桌上，看着碗里的乳白酒液，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在古荒洲的时候，喝过一种酒，是用野葡萄酿的，存了五年。开坛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甜的，喝了一口，也是甜的。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是苦的。”
李朝阳问是酒不好还是存坏了，沈流云摇了摇头，说都不是，是喝完那口酒之后，想起了一些事，那些事是苦的，所以嘴里就苦了。
李朝阳撇撇嘴没接话，把酒壶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倒。
沈流云看了那酒壶一眼，没有伸手，将碗又推了过来，说再来一碗。
刘柱又提壶来倒，他倒完后没有退开，就等在桌边。
第三碗喝到一半的时候，沈流云的脸开始泛红。他的眼神也变了，有些迷离。
他喝完第三碗，把碗扣在桌上，意思是不要了。
然后他站起来用手撑住桌沿，稳住，低头看着李朝阳。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站了片刻，摇摇晃晃走到棵槐树底下，靠着树干慢慢滑落下去，然后闭上了眼睛。
刘柱与李朝阳大眼瞪小眼，“李道长，他这是……醉了？”
李朝阳叹了口气，“醉了，三碗就醉，酒量稀烂。”
刘柱挠挠头，有些不知所措，“那咱们怎么办？就让他睡那儿？”
“让他睡，睡醒了自然会走，喝醉了被人抬走，醒了更糊涂。就在这儿睡，醒了看见的是山，是树，是酒坊，他知道自己在哪儿。”
刘柱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便不再理会，回灶房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碗水出来，放在沈流云身边，怕他醒了口渴。
陆昭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往槐树那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把算盘拨了一下。
拓跋燕在桌边满脸鄙夷，“那三碗酒后劲还没上来，等上来了，他得睡到明天，白白净净的一个年轻人，不知道心境困了个什么，闷葫芦一个……”
“打住。”李朝阳赶紧打断她，她这明显就是没得酒喝的牢骚，懒得听。
槐树底下的沈流云翻了个身，面朝树干，把布包抱在怀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又沉沉睡去。
山道上又来了人。
这回是两个人，一前一后。
是衡剑宗的林玄恪，以及裴家的裴玉楼。
林玄恪在棚子外面站定，目光从李朝阳脸上扫过去，落在桌上那只粗陶碗上，又从碗上移开，扫了一圈棚子底下的一切物件，最后落在那棵槐树底下睡着的人身上。
收回目光后，大步走进棚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坐下。
裴玉楼跟在他后面，在其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都直勾勾地盯着李朝阳。
李朝阳提着酒壶过去，各倒了一碗米酒，然后把酒壶放在桌上，也看着这两个人。
林玄恪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不说话。
裴玉楼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着，谁也不开口。
李朝阳心道又是两个喜欢打哑谜的，便转身回了自己那张桌子，继续喝自己的酒。
喝了三碗之后，林玄恪开口了，“这酒，叫什么？”
“弃剑山。”
“有说法？”
“没说法，泉水是山上的，粮食是山上，酒曲山上的。”
“横剑宗，林玄恪，裴家裴玉楼。”
“弃剑山李朝阳。”
林玄恪点了点头，又喝了一碗后，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裴玉楼也站起来，也放了一块碎银子，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步子不大，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拐角处。
刘柱跑过来，把那两块碎银子收起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咧嘴笑得开心。
随后又把银子放在陆昭面前，压低声音说：“陆姑娘，收钱开张了，两个人收了这么多。”
陆昭拿起银子掂了掂，放在柜台角落一个小木盒里，打开账本，用毛笔在纸上记了一笔。
此时胡十七从溪边走来，在棚子边上蹲下，往山道那边扬了扬下巴，开口说又来人了。
山道上又来了三人，两男一女，都是生面孔。
一个中年汉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后面是个年轻人，穿一件青色道袍，背着剑。
最后面是个女子，穿一身白色衣裳，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梅花，粉红色花瓣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