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到正午，元機便領著李朝陽兩人從街市折返，回了元樞山神廟。
廟門石階被香客磨得光滑發亮，兩扇朱漆大門敞開著，門檻被踩出淺淺凹槽。
里面香火的味道比外面濃得多，檀香和柏子香混在一起，彌漫在整個前院，燻得人眼楮微微發澀。
李朝陽跨過門檻後，不住打量，這還是他第一次進入山水神廟。
最顯眼的，是大殿供著的金身，丈二高，披著紅袍，頭戴山神冠，手持玉笏，面容莊嚴肅穆，跟站在他身邊這個穿黑袍的中年人判若兩人。
除去元機的金身，其兩側立著兩方石像，李朝陽不認識，只大致猜測石像手中所拿應是藥草。
大殿內還有位廟祝，坐在香案旁邊，手里拿著一本簿子，記錄著香客的姓名和捐獻的香火錢。
文書坐在偏殿的桌案後面，埋頭抄寫什麼東西，毛筆在紙上飛走。
幾個雜役在大殿和偏殿之間來回走動，有的添燈油，有的換香燭，各司其職，忙而不亂。
李朝陽第一次見到一座完整建制的山神廟，原來山水神廟不只是有山水神，還有為山神服務的一整套人馬。
這些廟祝文書都不是修行人，就是普通百姓，靠著山神廟的香火過活。山神鎮守一方山水，也養活了一方百姓。
元機走進大殿，朝自己的金身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對廟祝點了點頭。廟祝也只是點頭，嘴里說著“大山神回來了”。
幾個正在上香的香客看見元機，紛紛跪下磕頭，元機擺擺手，說了句“起來吧，該干嘛干嘛”，語氣溫和。
他領著李朝陽和紅衣穿過大殿，走進後院。
後院不大，青磚鋪地，牆角種著幾叢翠竹。
元機在院中石桌坐下，伸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示意李朝陽和紅衣也坐。
紅衣一屁股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東張西望地打量著院子，嘴里念叨著“不錯不錯，比你山頂那個破木屋強多了”。
元機沒有理她，朝廂房的方向喊了一聲“上菜”。
李朝陽也走過來坐下，把包袱放在腳邊，看了紅衣一眼。
紅衣也看了他一眼。兩人目光相踫，然後又同時移開。
他們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元機在這山神廟做招待，那就沒有打包的機會了。春餅和鹵牛肉，怕是吃不了了。
有雜役率先上了壺茶，元機給兩人各倒了一碗，放下茶壺後，率先開口。
“大啟王朝那邊的事，我跟你說一說。”
李朝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著他往下說。
“武瑤拒絕敕封山水神之後，大啟天子面上無光，但他不敢動武瑤，也動不了。所以他換了個辦法，放出消息，把棄劍山推到風口浪尖上。”
李朝陽听著，沒有插嘴。這些內容，他大致知道。
元機繼續道︰“消息放出去之後，不少山上人前往棄劍山。這些人里面，有大啟王朝暗中鼓動的，也有自己主動去的，分不清，也不必分。反正結果是一樣的，棄劍山成了天闕洲修行界的談資，你李朝陽成了人人都在打听的人物。”
李朝陽把茶碗放下，直率問道︰“晚輩想問一句，大啟王朝的操作，大山神可有參與？”
元機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有。”
“你師姐拒絕敕封，我也面上無光。山水神體系是我在管，朝廷敕封山水神，被拒絕了，說明我這個大山神沒有管好。我不能不表態，不能沒有動作。”
李朝陽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這事，“晚輩理解，大山神有自己的立場，有自己的責任，大啟王朝亦是。換作晚輩，晚輩也會這麼做。”
元機隨口問道︰“你不生氣？”
李朝陽搖了搖頭，“不生氣，大啟王朝耍的那些手段，沒有把晚輩怎麼樣。來棄劍山看熱鬧的那些山上人，大多是看看就走了，沒有動手。就算有動手的，晚輩也接著了。我還順勢有了個小小的營生，結果不算壞，晚輩為什麼要生氣？”
元機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飯菜很快端了上來。四個菜，一碗湯，一盆米飯。都是些尋常菜色。
李朝陽看了一眼那盤鹵牛肉，又看了一眼紅衣。紅衣也看了一眼鹵牛肉，又看了一眼李朝陽。
元機似看穿了他們的心思，端起茶碗，語氣平淡道︰“做干糧的春餅和牛肉，也讓人準備了，等會兒你們帶走。”
李朝陽臉不紅心不跳，恭恭敬敬地說了一句“恭敬不如從命”。
紅衣在旁邊憋著笑，便低下頭端起茶碗，把臉藏在茶碗後面，肩膀在抖。
李朝陽瞥了她一眼，自己也有點繃不住了，端起茶碗假裝喝茶。
之後，兩個人都不說話，就是吃，吃得認真。
元機坐在對面，端著茶碗，依舊沒有動筷。盯著兩人餓死鬼投胎的勁兒，他又說道︰“棄劍山客卿之事……我覺得不宜聲張，放個牌位在祖師堂即可。”
李朝陽刨飯的動作一頓，隨即扯起嘴角。趕了幾口飯，放下筷子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向敬元機。
“那就歡迎元先生。”他換了稱呼，盡量保持平和語氣。
元機也端起茶碗，與他茶碗相踫。
“ ……”
陶碗發出輕響，算是正式把客卿這件事定了下來。
元機半只腳踏進了棄劍山，就等牌位放進祖師堂。
紅衣也端起了茶碗，這回沒有嘻嘻哈哈，雙手捧著茶碗，舉向元機。
元機瞄了她一眼，也還是端起茶碗，跟她相踫。
紅衣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繼續吃飯。
元機似乎看懂了她那碗茶的意思，嘴角微微一動，沒有說什麼。
飯後，元機朝廂房方向又喊了一聲。一個雜役很快走出，手里提著一個兩個包袱。
雜役把大的包袱遞給李朝陽，把小的給了紅衣。
李朝陽一邊仰頭看天，一邊接過包袱。臉不紅心不跳，接過包袱的動作很快。
紅衣接過包袱時，看了看元機，滿臉疑惑。
她解開系口的紅繩，里面是兩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裙，一件月白，一件淡青。衣裙下還壓著幾罐胭脂。
紅衣歡呼了一聲，立即把兩件衣裙抖開，在身上比了比，又疊好塞回包袱。幾罐胭脂也一個個拿出來看了遍。
“多謝元先生。”她笑吟吟稱謝，跟著喊了個先生的稱呼。
元機擺了擺手，隨即說道︰“你們要趕路，我便不留了。元樞城往南，走官道，有一渡口南闕，天衡宗有一條行舟，在元樞城收了藥材要運往中神洲，其還在南闕。你們半月之內趕到，應該能搭上。我已經傳訊給天衡宗的管事，讓他們等一等。”
紅衣听完，又歡呼一聲，“不用走青陽洲了！”
李朝陽站起神來，朝元機深深行了一禮，“多謝元先生。”
而元機只是黑袖一揮。
李朝陽又是一陣天旋地轉，兩三個呼吸的時間，才落了地。
他暗罵一聲，深呼吸幾口才睜開了眼。
眼前是一條寬闊官道，鋪在起伏丘陵之上，一眼望去，起起伏伏，延伸到天邊。
元機站在他面前，再次指路︰“順著官道走，不要拐彎。行舟的管事姓孫，你跟他說我的名字，他會安排。”
說完，他的身影開始變淡，最後什麼都不剩。
李朝陽站在原地，看著元機消失的地方，心想這一手神通自己也得學學。
然後轉過身，面朝南方，邁步走了。
紅衣跟在旁邊，走了幾步，忽然開口說道︰“這大山神，比以往多了許多人情味。”
李朝陽偏過頭看她，等她往下說。
“恐怕是下了不小的決心。”
李朝陽問︰“什麼決心？”
紅衣聲音輕了些，“往上看看的決心。”
李朝陽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紅衣繼續道︰“元機絕對察覺到你跟元樞山氣運相合，還有那些詩詞的賦名之效，再加上你那妖言惑眾，說得他心動了，他便下了決心。”
李朝陽听完，沒好氣問道︰“什麼叫做妖言？我那是真心誠意，說得坦坦蕩蕩。你管這叫妖言？”
紅衣撇了撇嘴，“你有把握讓他再進一步？”
李朝陽搖了搖頭，回答得干脆，“沒有。但那是做嘗試，不試試怎麼知道？”
紅衣嘴角再次一撇，“那不就是妖言？”
李朝陽冷哼一聲，不再說話，步子邁得大了些。
紅衣追上來，笑吟吟道︰“那算你能說會道，留得住人。”
李朝陽這才點了點頭，下巴微微一抬，“不值一提。”
紅衣笑出了聲，最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繼續走路。
……
兩人沿著官道往南，走了十來天。
官道寬闊平整，走得不算慢。
一日清晨，兩人來到一條河邊。
河面不寬，大約三四丈，河水清亮，河邊還長著蘆葦，蘆葦已有枯黃之色。
紅衣在河邊停下，蹲下身把手伸進水里，撩撥了兩下，隨即又起身看著李朝陽。
“離南闕不到百里了，先在這里打扮一番，換身干淨衣裳，再入城。你這一身，進了城人家還以為你是來要飯的。”
“一個大男人，打扮個甚？”
紅衣嫌棄道︰“換身干淨的吧，山主。”
山主兩字咬得重。
李朝陽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紅衣。紅衣一直是那身大紅衣裳，不知是什麼料子做的，不沾灰，不褪色。
他嘆了口氣，把包袱解下，翻出一件干淨的灰白色長袍。
紅衣轉過身，朝上游走了幾步，“你到下游去，休要偷看。”
李朝陽也轉過身，背對著她，一臉嫌棄，“想亂我道心，門都沒有。”
說完，他踏風而起，沿著河面往下游飛去，飛了大約兩三百丈，在一個河灣處落下來。
隨即脫光了下水一番洗漱，上岸後把換下來的髒衣裳塞進包袱里，背好，等了許久，再踏風飛回去。
紅衣已經換了身衣裳，元機送的那件月白廣袖裙。衣裙寬大，在紅衣身上卻又合身，整體換了番氣質，空靈出塵。
她站在柳樹下，面朝河水，听見李朝陽落地的聲音，便轉過身來，特地轉了一圈。
李朝陽看了她一眼，豎起大拇指，“闊以。”
紅衣配合著一身裝扮，莞爾一笑。
“走吧。”他說，徹底洗漱一番後，果然神清氣爽，步子都邁得大。
紅衣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忽然笑了一聲。
……
兩人走了不到兩個時辰，一座城池便出現在眼前，城池兩邊，也能見江水一線。
城不大不小，沿著江岸建了兩線，偶爾能見船只靠岸。
李朝陽和紅衣很快進了城，沿著主街往南。
從北到南，走快一點半盞茶工夫就走完。普通人倒是少了，多是山上人在城內。
兩人先采買了許多干糧與水袋水壺，塞了兩三個包袱。
紅衣顯然來過此地，領著他很快找到了渡口。
渡口在城南，緊貼著寬闊江水，停著不少船只。
李朝陽盯著那幾條大船，也不由感嘆壯闊。
這些大船比那些漁船貨船大了好幾倍，船身長有二十來丈，寬約三五丈，船上有兩三層樓閣，如城池一般。
他尋了幾眼，找到天衡宗的行舟。
船邊通道處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一身灰色短衫，腰間別著一塊木牌，正在指揮幾個腳夫往船上搬貨。
李朝陽走過去，朝年輕人抱了抱拳，“這位道友，敢問這船可是天衡宗的？”
年輕人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李朝陽一眼，後者幾個大包袱背著，一看就是要出遠門的。
其目光又移到紅衣身上，在紅衣臉上停了停，然後又移開看向腳夫，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天衡宗行舟，不搭外人。”
知道兩人有搭船之意，直接出言拒絕了。
李朝陽沒有生氣，兩個陌生人這般問詢，被拒絕很正常。
他便按照元機所說，好聲好氣說道︰“在下是元樞山大山神介紹來的，大山神說，天衡宗在此地的管事姓孫，讓在下找他。”
年輕人眉頭皺了皺，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道︰“你等著，我去問問。”
說完，便轉身上了船進了船艙。
李朝陽站在岸邊，看著江面上的水花等著。
紅衣站在他旁邊，雙手抱在胸前，也是左看右看，臉上表情很是輕松。
過了大約盞茶工夫，年輕人從船艙里出來了，身後跟著個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四十來歲的模樣，穿著一身深藍色道袍，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須。
其在船沿，目光在岸上一掃，落在李朝陽臉上，然後又落在紅衣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
“你便是李朝陽？”其高聲問道。
李朝陽抱拳行了一禮，“正是，敢問可是孫管事？”
他看不清對方修為，這大宗門在外行事的，實力恐怕差不了。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沒有還禮。其目光又落在李朝陽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大山神傳訊與我，說有個年輕人要搭船去中神洲。我還以為是哪個宗門的真傳弟子，沒想到是你。棄劍山的李朝陽，最近名氣不小，但你一個乘風境，去中神洲做什麼？”
李朝陽說，“去找人。”
孫管事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中神洲大得很，找一個人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我們這行舟到了中神洲只停三天，三天後就要返航。你要是在三天內找不到人，就得自己想辦法回來。你想清楚了？”
李朝陽點了點頭，“只管去，不管回。”
孫管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紅衣一眼，沉默了片刻後，才招呼兩人上船，“上來吧，大山神開了口，我不能不給面子。但丑話說在前頭，船上規矩多，不該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該動的東西不要動。”
“自然。”李朝陽再次抱拳行了一禮，邁步走上跳板，上了船。
紅衣跟在他後面，步子倒是輕快。
孫管事領著他們走進船艙，指著一間小艙房說道︰“你們住這間，地方小，將就一下。明天一早開船，今晚好好休息。”
說完便轉身走了，步子很快。
紅衣推開艙房的門，探頭往里看了眼，然後轉過頭看著李朝陽，臉上表情很是無奈，“就一張床。”
“將就將就，反正是蹭的，有得住就行。”
李朝陽進門後把包袱放在地上，從床上抱起一床被褥鋪在地上，“你睡床，我睡地上。”
紅衣撇撇嘴走進艙房，一邊沒好氣道︰“這元機也不靠譜，不知道說是貴客？”
隨即她又在床邊坐下，四仰八叉地躺下，閉上眼楮，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舒服。”她說。
李朝陽沒搭理她，在地鋪上盤好坐下，開始閉目修煉。
他倒是覺得正常，自己跟天衡宗本來就有著不大不小的過節，雖說趙松上山收山的事情，天衡宗之後沒了下文，但絕不會就那麼忘了。而且如趙林所說，天衡宗肯定還有覬覦棄劍山之人，不可能把自己當貴客對待。
能蹭著船安全抵達，就是萬幸，希望期間不會出什麼ど蛾子。
江水拍打著船身，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一遍一遍地重復著同一個節奏。
窗外傳來腳夫的吆喝聲，晚些時候才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