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近秋躺在石头上翻了几次身，打了几声呼噜，天亮的时候换了个姿势又睡过去。
李朝阳盘坐一夜，灵气蕴养着锈剑，还有一丝心神留意着周遭。
见这陌生人没什么异动，便收起了些戒备。
天亮透了，徐近秋才醒来。
他从石头上坐起，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含混地说了句“早”。
李朝阳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粮，递了一块过去。
徐近秋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起眉头。
“这什么东西？硬得跟石头一样。”
“渡口买的干粮。”李朝阳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能吃饱就行。”
“那儿都是些黑心商人，难吃不说，价钱还高。”徐近秋啐了一口，还是把干粮啃完，又喝了几口水。
之后从怀里摸出一把木梳，将头发梳顺，用一根黑色的布条扎起。
整理衣裳的时候也认真，衣领、袖口、腰带都上下打理了一遍，就差涂脂抹粉了。
不过整个人收拾停当，是比刚才精神了许多。
李朝阳看了眼又专心啃着干粮，事不关己也不多说。
等对方收拾完后，才随口问道：“你可知月余前那道冲天而起的剑光？可知是从何处而起？”
徐近秋愣了愣，然后笑了一声，“呵！你算问对人了。我徐近秋在中神洲行走多年，号称万事通，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说着他伸手往南方一指，食指和中指并拢，姿态潇洒，“往南，再走两三百里，便到那仙门。那道剑光，便是从那仙门之后发出来的。”
李朝阳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看，丘陵起伏，看不见什么仙门，“仙门是什么？”
徐近秋收回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缓缓道：“中神洲所有煞气，都集结在一方洞天的入口处。那煞气不是寻常毒雾，是天地间杀伐余烬。若要穿过那一层煞气，不死也得脱层皮，比那传说中的飞升还要洗炼自身。所以就有了个混名，叫仙门。”
李朝阳半信半疑，怕对方故意引诱自己去往什么险地。
徐近秋这话是真是假，他得再问问。
“进出仙门的人多不多？”
徐近秋想了想，“出入的人甚多，但能进到里面的少。大多数人是在入口处走几步，感受煞气压迫与侵袭，当作磨砺自身的手段。真正能穿过煞气进到里面的，一年到头也数不出几个。”
解释完后，他又瞥了眼李朝阳，“你难道想进去？”
“那剑光我心驰神往，自然要去瞻仰一番。”李朝阳说得半真半假。
他确实要去看看剑光发出的地方，找找自家二师姐，至于什么原因，扯两句就行了。
到时候进不进得去，还两说。
徐近秋眉头一挑，凑近了些，上下打量了李朝阳一番，“本以为你是个结跏跌坐的枯道人，没想到也有颗红尘侠心。如此，也算同道。”
他拍了拍李朝阳的肩膀，收了嬉皮笑脸的模样，认认真真说道：“我与你同去。”
李朝阳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把包袱背好，“那就边走边聊。”
两人便沿着丘陵往南走去。
徐近秋似对这一带极为熟悉，哪儿好走，哪儿有溪水，他一清二楚，其走在前面，步子轻快。
走了约半个时辰，他指着前方说前面有条小溪，正好可以洗漱一番，又转过头看着李朝阳，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你也该换身装扮，才和我的气质相配。不然走在一起，你这一身灰扑扑的，我也少了些逍遥气。”
李朝阳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这人莫非是个风尘女子转世？
随即他眼睛一转，语气认真地开了口，“徐近秋，我问你几个问题。”
徐近秋疑惑道：“你说。”
“你常把侠气挂在嘴边，那我问你，什么是侠？”
徐近秋愣了愣，摸着下巴思索着回道：“侠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扶危济困，替天行道。行走江湖，快意恩仇，这就是侠。”
李朝阳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侠之大者，是什么？”
徐近秋摇了摇头，这个说法他没听过，“什么叫侠之大者？侠还分大小？”
李朝阳站定脚步，没有急着说话，像是在回忆什么，一时有些出尘气质显现。
这番变化让徐近秋有些意外，也停下，站在他旁边等着。
“我听人说……”李朝阳缓缓开口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不是为自己扬名，不是为逞一时之快，是为天下苍生。古人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个侠客，心里装着的，不应是自己的名声皮囊，是天下人的安危冷暖。”
徐近秋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话。
李朝阳转过头直勾勾盯着他，“你觉得，你做的那些事，够得上这个标准吗？”
徐近秋欲言又止，思索几番后才开口道：“我帮过不少人……有村子被妖兽骚扰，我去把那妖兽杀了。有散修被人追杀，我替他挡了一剑。这些算是为民吧？”
“算。”李朝阳点了点头，又问：“但你帮他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徐近秋又想了想道：“为了心里舒坦，看见了不管，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李朝阳没有评价，继续说着，“你刚才说，我换个衣裳就有了逍遥气。一个人的气度，该是从衣裳上来的，还是由内而外？”
徐近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看李朝阳那身灰白色的补丁旧衣。
“应该是由内而外，但穿得好看些，自己心里也舒坦。”
“舒坦是一回事，本末倒置是另一回事。”李朝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副长辈模样。
“气质由内而外，一个人的心神格局，决定了他的气度。你读那些古之剑侠的传记，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但一剑在手，敢向天问。他们不在意穿什么，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们在意的是该做的事做了没有，该斩的恶斩了没有，该守的道守了没有。”
徐近秋听得皱眉，沉默着。
李朝阳脑袋急速转动，把自己那点所剩不多的墨水全搅在一起，管它有无道理。
他又问：“你行侠仗义这么多年，帮过的人，救过的人，他们记不记得你穿什么衣裳？”
徐近秋摇了摇头，“不记得，他们连我是谁都不一定记得。”
“那他们记得什么？”
徐近秋沉默了片刻，低着头答道：“记得有人来了，有人出手了，有人把他们从困境里拉出来了。”
“这就对了。”李朝阳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你穿的是锦袍还是破衣，对他们来说没有分别，他们在意的是你救了他们。你以为在意外表是小事，其实是大事。你把心思花在衣裳上，花在别人怎么看你上，你就少了一份心思在剑上，在道上，在那些需要你帮的人身上。”
徐近秋抬起头，看着李朝阳，目光有些闪动。
李朝阳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你从何时开始在意这些的？是你一个人在中神洲行走久了，觉得孤独了，想引起别人的注意？还是你心里本来就有一种想要被人看见、被人认可的念头？你自己想过没有？”
徐近秋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用回答我。”李朝阳摆了摆手，“你只需要问自己。修行也好，行侠也好，走到最后，面对的都是自己。你自己认不认可自己，才重要。你觉得你做得好不好？该做的事做了没有？该守的道守了没有？如果这些回答都是肯定的，那你穿什么衣裳，别人如何看你，有什么关系？”
最后他又想到一句：“那些踟蹰和孤勇，都是自己走过的见证。”
这话与之前说的没多大关联，他便知自己那点存货快用完了，便不再多说，留下一句“若能自得，气质自生”便快步走了。
徐近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风过时，把他竖起的头发吹在面前。
李朝阳没有等他，已经走到坡下的小溪边了。
溪水不宽，不足一丈，水清见底。
他蹲下身，捧起水洗了脸，最后索性又把斗笠取下，外衣脱了直接跳进溪水。
徐近秋还站在坡顶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如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李朝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
自己洗完后，找了一块干净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放在旁边，等着。
大约盏茶工夫，徐近秋才迈步走下坡，步子很快。走到溪边后，他站在水边，看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李朝阳把干粮递过，他接过攥在手里。
两人坐在溪边，听着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徐近秋开口了，目光还在水面。
“你说得对。我的确在意外表，也不是在意外表……我是在意别人如何看我。我怕别人觉得我是个不成器的散修，是个没本事的人。所以我把自己收拾得像个样子，至少看上去像个样子，看上去像一个侠客。”
李朝阳没有接话。
徐近秋把干粮塞进嘴里，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我走到哪里都是独来独往，时间久了，便喜欢跟各色路人攀谈。哪怕只是因为我穿得好看，至少有人与我多说几句。”
李朝阳听他说完，心里也有些感悟。
这人不是什么虚荣，是孤独。一个人在江湖漂久了，就会想要抓住点什么。
有人抓住酒，有人抓住剑，有人抓住一件好看的衣服。没什么不同。
只是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之前已经说得够多了，再说便是画蛇添足，得让对方自己脑补。
于是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
徐近秋接了，这回没吃，放在膝盖上。
两人沉默了一阵。
骄阳升到半空，照在溪水上，水面亮得晃眼。
徐近秋忽然起水洗了脸，洗得粗糙。
洗完站起身来，用手背擦了脸，转过身看着李朝阳。
“走。你说得对，我心里没有的东西，穿再好的衣裳也装不出来。”
李朝阳笑着点点头，心中感叹一声“聒噪之事了矣”。
……
两人继续往南，徐近秋安静异常，还陷在李朝阳的那些话里。
走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到了顶。
徐近秋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路边，闭上了眼睛。
李朝阳走出几步，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其眉头皱在一起，又松开，又皱在一起。
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才睁开眼，目光清亮。
“我明白了。”他沉声说道。
李朝阳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徐近秋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语气认真道：“我一直在后悔，后悔进仙门那件事，后悔自己不够强。我以为只有变得更强，只有进了仙门，才能从后悔里走出来。但你说了，那些踟蹰和孤勇，都是我自己走过的见证。”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后悔也是见证，我不用走出来，我带着它走就行了。路在前面，不在身后。”
李朝阳听完，憋着笑没敢说话。
他也在想，这人的脑子里确实跟常人不一样，那些搭不到边的话，到了其脑子里就变成了一套完整的东西。
但其说得有道理，反驳不了。或许还有些东西自己未知全貌，对方却举一反三，以片面之言补以全貌。
“所以不必纠结于外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走不走得下去。”
他说完，也觉得这话说得不错，差点露了得意，赶紧收了表情。
徐近秋忽然双手抱拳，认认真真地朝他行了一礼。
腰弯得深，头低下去，动作很慢，十分郑重。
李朝阳见他这么认真，也收了随意，急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我也是半桶水，才响个不停，实在受不起这礼。我就是个赶路的，不是什么高人。你说的那些道理，是你自己悟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徐近秋直起身，看着李朝阳，目光认真，“道友心境开阔，意境高远，非我等浮于表面之辈能比。你随口说的话，我琢磨了这大半日才琢磨透。这不是随口一说，这是道行。”
李朝阳连忙摆手，“哪里哪里，我就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徐兄你再夸下去，我真要找个地缝钻了。”
“随口一说便能点醒我，更见道行深厚。有些人论道说法三天三夜，听的人还是糊里糊涂。你几句话就让我想通了，这不是道行是什么？”
“徐兄过奖了，我这点道行，连金丹都还进不去，实在惭愧。你要说我有道行，还不如说我这干粮有道行，你吃了两顿就想通了。”
徐近秋被他说得一愣，然后笑了笑，“你这人，谦虚得让人没法接话。”
“不是谦虚，是心虚。”李朝阳也笑了笑，“我说那些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你信了，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两人互相吹捧一番，又才迈步赶路。
两人隔阂倒是少了许多，主要是李朝阳几乎没再作防备。
行至夜晚，暮色落下。
李朝阳照旧找了棵大树，在树下生火歇息。
篝火燃起，暖色光亮驱散一圆夜色。
他从包袱里摸出干粮，两人分着吃完后，便都盘坐，看着篝火。
远处有蛙声，一阵一阵。
徐近秋忽然开口问道：“还未问道友姓名？”
“李朝阳。”
“从哪儿来？”
“天阙洲，弃剑山。”
徐近秋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挺好，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来。”
李朝阳听出其话里有些别的东西，便问了一句，“你为何这么说？”
徐近秋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篝火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走不了那么远，只能在中神洲活动，去不了别的地方。”
“为何？”他皱眉追问道。
徐近秋把一根干柴丢进火里，火苗窜了窜，又缩回去。
其盯着那根干柴烧了一会儿，才平静说道：“年轻时不懂事，跟自己唯一的同门，我的师姐，一起进那仙门。里面煞气重，我撑不住，师姐为了让我安全出去，自己犯了险。她没能进去，也没能出来。”
他笑了笑，笑意很淡，只在嘴角挂了一下，就没了。
“我发了毒誓，进不了仙门，了却不了师姐的遗愿，便不出这中神洲。”
李朝阳听着，想着此时该说句安慰的话，只是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言语，于是就沉默着，盯着篝火。
徐近秋的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些，似在自我安慰，“中神洲也大，我走了这么多年还没逛完呢。”
李朝阳想了想，扯开了话题，“你的师门呢？”
徐近秋摇摇头，“没了。师父早些年渡劫失败便死了，整个师门就剩我，也不知道还算不算有师门。”
李朝阳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到：“发了毒誓就不能反悔？你不说，谁知道你发了誓？”
徐近秋再次摇了摇头，“发的誓老天都记着，不是说着玩的，真会降下天劫。”
他又笑了笑，有些释然语气，“所以，我只能待在中神洲，等哪天进了仙门了却心愿，才能出去看看。或者等哪天我死了，就什么都了，也好。”
李朝阳没有接话。他靠在树干看着篝火，火苗渐渐小了，木炭烧得通红。
周围剩下夜鸟蛙鸣，蟋蟀也在叫，却更添寂静。
他把脖子上的绳子解下，印章在掌心攥了一会儿，又系回去。
徐近秋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没多问。
两人各自想各自的事，一同寂静。
过了很久，篝火只剩一堆暗红灰烬，徐近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这人，不爱说话，但说的话都在点子上。”
李朝阳回道：“你话多，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起往外倒。”
徐近秋笑了一声，“你这是在骂我？”
“在夸你。”李朝阳摇摇头，“你比我强，你一个人在中神洲走了这么多年，不靠别人能到金丹，还有着侠义之心，做的是实打实的事……我说的那些话，是空的。”
徐近秋转头看着他，“你觉得你说的是空的？”
“我从别处听来的，不是自己悟出来的。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自己不一定做得到。”
徐近秋皱着眉，“一些话，也要有着对应的心境才能说得出来，你不用妄自菲薄。”
李朝阳摇摇头没有接话。
他此时心里想的，其实是自己这两三年，虽然平顺，但是有着许多人在背后。师承也好，因果也好，气运也好，这些堆在一起，才有了自己的平顺。
若是这些都没了，他不一定有眼前这人的修为，或是心境。
他吐出一口长气，暂时抛却这些丧气心思，闭目凝神。
荒野又是宁静，远处山影压在天边，把天和地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