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阳别了阿林，依旧在荒山野岭里赶路。
这片地界人烟稀少，踏风行了大半天，底下除了山还是山。
偶尔能见一条河流在山谷间蜿蜒，偶尔能见远处有炊烟升起，但等他飞近了，炊烟却也散了，只剩下几间破败的茅屋，不知道是猎户的临时住处，还是早就废弃的村子。
便收了补给的心思，继续赶路。
走了两日，干粮耗尽，野味也不是顿顿都能碰上，偶尔找到些野果，酸得皱眉，也只能硬着吃下。
好在他的身体与之前有些不同了，即便不吃东西，饥饿感也比以前轻得多。
他渐渐意识到，进入乘风境之后，自己对食物的依赖确实降低了不少。
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一点，只是一直过着弃剑山上管饭的日子，来中神洲的路上干粮也没断过，不算真正挨过饿。
现在饿了几天了，才知道极限在哪里。
……
又走了几日，这天黄昏时分，终于是看见了一座镇子。
镇子不小，比之前仙门之外的镇子差不了多少。
从半空中往下看去，镇子被一圈土墙围着，墙上开了四个门，门洞上都挂着褪色的红灯笼。
镇子中心有一条主街，沿街铺子门口挑着布幌子，来往的人不算多，但从高处看去，至少有几个挑担子的货郎和几个牵骡子的旅人。
镇子后面有条河，河面上架着一座石桥，桥那头是一片农田，田里种着他不认识的庄稼。
他在半空看了一阵，注意到镇子里也有修士，便不准备过分隐藏，在镇子外面收了风势，落了地就往镇子里走去。
进了镇门，主街两边是高低不齐的房屋，有砖砌的，有土坯的，有木头的，都看着有些年头了。
临街的铺面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一家客栈也在其中。
其门口挑着的布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写着“云来客栈”，字迹已经模糊，大概是有些年头没换过。
他推门进去。大堂摆了五六张方桌，只有一桌有人。有两个穿深蓝道袍的修士在角落里吃饭，他们看见李朝阳进来，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吃着。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四十来岁的男子，脸上有些麻子，下巴上留着稀疏胡须。
“住店？”掌柜头也不抬。
“住一晚，得多少？”他寻了后厨的方向看去，鼻子闻着饭菜香味。
掌柜抬起头来，上下看了李朝阳一眼，“普通客房一晚一钱银子，包一顿晚饭一顿早饭。热水另加十文。”
不算便宜，但做的就是个独家生意。
李朝阳从包袱里掏出银子放在柜台，“热水也要。”
掌柜收了散碎银子，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递过，“楼上左拐第一间，灶上还热着饭菜，要现在吃还是待会儿送上？”
掌柜的在他付了钱后，便热情许多。
“现在。”
掌柜的便朝后厨喊了一声，随后又把目光落在李朝阳身上，看的是他一身的旧衣裳，“客官是从仙门那边过来的？”
“算是。”李朝阳没想多说。
“仙门那边最近不太平。”掌柜低下头继续拨着算盘，“最近镇子上也多了好些外来的修士，有的晚上在镇子后面的空地上动剑，吵得人睡不好觉。客官晚上要是听见动静，不必理会。”
李朝阳点了点头，也不准备多问。
饭菜很快端了来，一大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碟腌萝卜，一碗热汤，分量比寻常客栈给的足。
他吃得很慢，嚼透了才咽。这些天吃没有咸味的野味和野果，实在是比不上这顿热饭。
角落里那两个吃完饭起身上了楼，经过他桌边时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什么也没说。
他也不去在意，在外走江湖，若是谁的眼神都要探个究竟，那就没完没了。
吃完饭他便洗了个久违的热水澡，热水浇在伤口上有些刺痛，但把那些干涸的血污，以汗渍洗掉之后，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随后他检查了身上的伤，都无甚大碍，便把衣裳在水里搓了搓，拧干晾在窗边。
终于躺在床上，也学着红衣此前的模样，四仰八叉往后一倒，叹着一声“舒服”。
夜渐深，镇子里安静下来。过了不知多久，却又听见些剑刃相碰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是清楚。
他睁开眼，又闭上。掌柜说过不用理会，他也不想多管闲事。
不管闲事，一夜便无话。
……
次日一早，在楼下吃了早饭，结账时又让掌柜的打包了些干粮。
等掌柜从后厨拿出油纸包的时候，李朝阳靠在柜台上问了一句：“掌柜的，向你打听个地方。”
“客官说。”
“求剑胚，该往哪里走？”
“客官是去求剑胚的？”掌柜一边递过干粮，一边反问道。
“是。”
“那得去铸剑太山。”
“你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李朝阳有些意外，本来是随便一问，不求在一个普通人嘴里能打听到。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掌柜笑着道：“从中神洲北边往南去求剑胚的，你又不是头一个。你去街上随便问谁，都能给你指路。铸剑太山在剑冢北面，继续往南走，穿过怀安关再走一阵就能望见山势了。”
他说着往门外指了指，“客官沿着大路走，出了镇门一直往南……”
收了手掌柜的又多说了几句：“不过剑胚这东西不好求，听说铸剑太山上头规矩多得很，每年都有不少人上去求，能带下来的人却是不多……客官看着面善，想来运气不会差。”
李朝阳谢过掌柜，没去回那运气不会差的话，面善运气就不会差？根本没甚依据。
把干粮塞进包袱里后，便摆摆手出了门，在街上寻了寻，又去买了两双新鞋。
都是厚底布鞋，鞋面是粗棉布，鞋底纳得密实，比脚上这双渡口买的确实好了不少。
铺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拉着他看了好一阵，说他这副模样怕是遭了不少罪，便又塞了一双草鞋给他，说不要钱。
他就地穿好新鞋走出镇门，沿着大路往南。
走了不到一里地，路上的人就渐渐少了，多是些山上人，走路的走路，御风的御风。
太阳到半空时，便有些晒人了。
他走着走着就觉着有些不对劲，一种很细微的感觉在心底生起，像是有人在看他。
其感官在进了仙门一趟后，便强了不少，之前能感觉到姜玄的出现就可见一斑。
只是现在没了煞气迷掉心智，到不了那种地步了，但直觉却还在。
他默不作声，继续往前，悄悄把感官放开，却并无实质收获。
又走了半炷香，期间那种感觉没了，他便不再去纠结。或是某位好奇多打量了自己几眼而已。
今日行人没上前搭话的，他也不去主动勾搭，还故意走快了些。
过了几个拐弯处，忽见一个熟悉身影，正慢行于道上。
那人一身灰袍，不急不徐地走着。李朝阳越瞧越熟悉，便快跨了几步跟上。
待看清灰袍的样式，其人的体态后，立即虚握右手，锈剑瞬间唤出。
他没在脑子里多做任何想法，这一剑便飞了出去。
全力贯注的御剑手段，剑身化作一道笔直光痕刺向那灰袍人。
接着其脚下灵气暴涌，人借风势跟着剑后掠去，不作试探，也没有开场白。
此人是那在仙门中杀了徐近秋的人。
灰袍人反应不慢，往左边疾侧一步，同时拔剑格挡。
“当！”
剑刃与剑刃相撞，发出一声刺耳交鸣。
锈剑弹回李朝阳手中，灰袍人挡下这一剑后，却是提速跑了。
踏风而起，态势干净利落，不留半点余力。
这人本身就是个金丹境，脚下青光疾驰，往南一路飞去。
李朝阳哪里肯让他跑了，冷着脸也踏风追去。两人的速度都不慢，他凭借一身磅礴灵气，隐隐还在拉近距离。
他没有去想对方为什么跑，没有想对方有没有埋伏，也没有想自己打不打得过。
他只在想一件事，这个人杀了徐近秋，得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其眼里只有那一身黑袍。
一个乘风境追着一位金丹，倒是让不少人侧目，但都是看了一瞬又继续赶自己的路。
在中神洲，这事儿似乎没到惊世骇俗的地步。
李朝阳丹田里那颗珠子在飞快转动，把储存的灵气一股一股往外送，看这样子，还能支撑不少时间。
只是看着灰袍人越来越近，却是怎么也追不上。
前方灰袍人的气息倒是越来越乱，连续飞了将近小半个时辰之后，其速度开始往下掉。
灰袍人不禁回头望了一眼，隔空抛来一句，“你何必如此！”
李朝阳没搭腔。
又追了一阵，灰袍人终于停下。似其灵气终于见了底，最后勉强催动的一点灵气，只剩薄薄一层挂在脚下。
他踉跄着落在路边一片碎石滩上，弯着腰大口喘气，手里仍攥着剑，剑尖在地上刮出了一道白痕。
李朝阳在离他不到三丈的地方落了地。他自己的气息也重了些，但脚下踏风落地的动作还算稳。
落地之后没有马上出剑，停了片刻，把自己的呼吸调匀，才又把锈剑重新握紧。
“仙门里争斗杀伤是常事。”灰袍人直起腰，试着说服，“你既入了仙门历练，杀人和被人杀都该有准备才是。那姓徐的自己挡了剑命丧当场，与我动手与否有什么关系。穷追不舍，你又落不到什么好处。”
他盯住对方发干的嘴角，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想从那些话语里找到哪怕一丝悔意。
但没有，连一点紧张都没有，只是喘，只是急着把话说圆。
“你说这些……”李朝阳终于开口，“是想让我不动手，还是想给你同伙多拖些时间出来。”
灰袍人的瞳孔缩了缩。
李朝阳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脚下一蹬，整个人往前冲去。
剑走中路，直奔灰袍人心口。
这一剑没甚招式，只是灵气覆得盛。
剑尖破空时，发出沉闷呜咽。
灰袍人眼睛又是一缩，往后疾退，同时一道黑影从侧方岩石后闪了出来。
“叮……”
一道剑光从侧面切入，精准地挑在李朝阳的剑刃上，看着力道不大，却将他的剑往上一带，剑尖绕了个圈，又刺进了碎石地里，溅起不少碎石子。
李朝阳顺势拧过身子，侧退几步重新站稳。
岩石后面走出来的是另一个灰袍人，身形比方才跑的那人高半个头，其站定后随手把剑搁在肩头，抬眼看向李朝阳。
显然是同一伙人，今日显然也是在特地等他李朝阳。
他沉着脸，仔细感知了对方的境界，看不透。
先前那人稳住气息后露出笑意，拿剑尖朝李朝阳指了指，“知道你这人不好对付，不料灵气也跟用不完似的……”他把剑往上抬了抬，“我特意请了我师兄来，元婴境，你应该打不过。”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师兄旁边，语声带着些得意，“你在仙门里杀了我们两个师弟，偿命这事，该清清楚楚。”
李朝阳低着眉眼，没有答话，用袖子把剑刃上的碎石屑擦了擦，重新调整了一下握剑姿势。
接着调动全身灵气，再次出剑。
元婴又何妨？不妨碍我出剑。
一剑刺出，直取金丹境命门。
那元婴境却是随意一挥，就将锈剑挡下。然后随手挽回，反手还了一剑。
这一剑快得不像话，连看都看不清，更别说是躲开了。
能靠本能退了半步，已是不易。
“噗……”
一剑扫过，胸前一痕血迹。
相差两个大境界，显然不是灵气磅礴，或是本能就能弥补差距。
他按向伤口，手掌沾了半掌血。
伤口刺痛，只得深吸几口气，又把锈剑重新握紧。
那元婴境剑修收剑之后看都没看他，只是对他的师弟说道：“你说他能赢那两个，确实是有点东西。不过乘风就是乘风，不必浪费时间。”
他心知今日自己轻易走不了了，便打算破釜沉舟，重新摆上出剑架势。
略微侧身，锈剑直指。
就算出剑伤不了对方，清都唤出来，砸也要砸下去试试。
那元婴境剑修见他还要再战，眉头微微皱了皱，然后抬手轻轻举起长剑，剑尖开始凝聚灵气。
随即一剑落下，剑气袭来，速度极快。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远处飞来，速度更快。
“锵！”
只听一声脆响，元婴剑修手中的剑被狠狠撞开，剑身弹起来时还在嗡嗡震颤。
随即一道人影落在李朝阳身旁收住了身势。
李朝阳意外神色明显，锈剑都往下放了放，余光一瞥，竟是那顾微言。
其还是那身深灰色衣裳，脸上尽是忧郁，肩头和袖肘上都多了几道新的剑痕。
他落地后先朝李朝阳咧嘴笑了笑，露出那副和气势完全不搭的憨厚笑容，然后转回头看向对面的两个灰袍人。
“我当是谁，原来是铁剑门的。”他说话还是那般轻松随意，“铁剑门在中神洲也算叫得出名字，几时开始干这种勾当了？一个金丹一个元婴，竟在围杀一个乘风境，好大的脸。”
元婴修士脸色微变，手里的剑虽然稳住了，但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其师弟则直接变了脸色，低声问道：“顾微言，你怎么在这里？”
顾微言没理他，继续自顾自说着：“黄老叟呢？那个整天吹嘘自己门下弟子，修心养性的黄老头还在不在？”
高个修士勉强答道：“掌门师祖仍在闭关。”
顾微言闻言便笑了，笑完又摇了摇头，“你们掌门当年跟人论剑输了，在断崖边上坐了一天一夜，最后只说技不如人不可耻，可耻的是不敢认。是有几分心境在的，那老头要是知道门下弟子在仙门里杀人越货，怕是要跳出来先把你们两个踹出山门。”
两个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忌惮地看着顾微言。
他们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交换什么信息，听不见出声。
李朝阳却不想多言，锈剑已经再次抬起。
灰袍两人见这架势，不再有半点缠斗的意思。高个修士捏了一道手诀，一道剑光将两人同时裹住，眨眼便以极快的速度往后退去。
掠过之处留下一道锐鸣，几个呼吸后，连尾迹也已淡去。
李朝阳把剑慢慢收回，站在原地喘了几口。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新换的袍子又破碎。
他也没有多看伤口，先转向顾微言抱拳，“多谢，你怎么来了？”
“也在镇上歇脚，沿路听说有个五境追着个六境不放……”他看向李朝阳，把剑收好，“就来看看，刚巧碰上你这边开场。”
“碰巧？”李朝阳想了想，还是觉着有点古怪，“是不是太巧了点。”
“随你怎么想。”顾微言也不多解释，走到他跟前看了一眼他的伤口，从袖里掏出一瓶药粉，撒在其上。
药粉有股浓烈的草药味，辣得疼，但血很快止住。
李朝阳嘶了口冷气，仍不甘心地把目光投向两人消失的方向。
“想追？”
他沉默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追了，先记下，上了元婴再找他。”
顾微言在旁边来回踱了几步，然后把手里的剑鞘在脚边石头上叩了叩，“行了，坐。”
他把剑靠在石头上，自己先一屁股在碎石滩上坐下，抬头看着李朝阳。
李朝阳也坐下，一边问道：“你这么晚才从仙门里出来？”
他大概算了算时间，凭借元婴的速度，从仙门到此地恐怕最多两三日。
“遇上了点有趣的东西。”顾微言笑着答道：“寻见一片从来没人靠近过的剑意废墟，便多待了几天。我的修为又提升了点，感觉再往前推一步，就能摸到神通的门槛了。”
说着其又把胳膊支在膝盖上，岔开话头，“你还真是到处让人不省心啊，仙门里被那么多人围了，出来又跟铁剑门结仇。”
“是他们先动的手。”李朝阳说，“我没想招惹任何人。”
“有些人不用你招惹，他们自己也会找上门来。”
顾微言又问道：“你可知那铁剑门？”
“不知道。”李朝阳说得很快。
顾微言点了一下头，把剑鞘往怀里靠了靠，缓缓介绍道：“铁剑门在中神洲算个老门派了，掌门黄老叟我也认识，人还行，就输在太护短。下面的人拉帮结伙，在仙门里干捡尸劫财的勾当好些年。在仙门里杀人本不用偿命，你自己也知道……我只是懒得惯着。”
李朝阳说知道。又说，杀人或许不必偿命，但他必须偿。
顾微言点点头，“以后对上元婴境别硬顶。”他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语气，“不是每次都有个顾微言刚好在附近。”
李朝阳再次道了谢，然后问道：“顾兄接下来往哪边走？”
“西边，有点事。”顾微言没有具体说什么事，只是说了个方向。李朝阳也不追问。
“我往南，去铸剑太山，替山里求个剑胚。”
“铸剑太山那地方规矩多，山脚底下排队的人，比赶集还热闹。”顾微言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屑，“不过你这人运气好像一直不错……去吧。”
“你的剑……”李朝阳看着顾微言的剑鞘。
“怎么？”顾微言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背在身后，“还想跟我过过招？”
“不是……”李朝阳说道：“想问你的本命都不收着么……”
“谁说这是本命剑的？”
“难道不是？”
顾微言笑了笑，“这只是掩人耳目。”
李朝阳恍然，随即点头，“学到了。”
“走吧，随你走一段。”顾微言将手中长剑晃了晃，“那两人未必就走远了。”
他再次道了一声谢，然后毫无征兆地问了句：“所以，你找到我是为何事？”
顾微言一愣，又自顾自扯了扯嘴角，“能从仙门里出来，还有座清都在身上，结交一番，不亏的。”
“不是想杀人越货？”
“不做那勾当。”顾微言回得坦率，“何况清都里的人物，我恐怕是打不过。”
“也是。”
两人相视笑了笑，李朝阳又点了点头，“行，那就结交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