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道人的目光在李朝阳身上停了停，然后转向顾微言，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朝阳看着老道人，心里没有多少惊喜，反而生出几分警惕。
这越是主动送上门的东西，越要多问几句为什么。那些长在显眼处的灵草，底下多半盘着要命的妖蛇。
不管如何，李朝阳还是上前一步，先抱拳行礼，“晚辈李朝阳，弃剑山弟子。”
自报家门后，又问道：“不知前辈为何拦路？”
陆道人把拂尘换到另一只手里，回答得很直接，“看你不透。”
李朝阳愣了一瞬，然后心里生起些无奈。
这话他不是头一回听了。要不是听过，就凭方才老道说的那些，就差报自己一顿吃几粒米的细致言语，他真要迷惑一番。
“前辈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陆道人语气平淡，直接说明来意，“看不透就想掺和掺和，送你一番机缘，算是押注。”
这话说得轻巧，顾微言在一旁却是诧异得紧。
他认得这道人，也听说过对方的规矩。能得这位一句押注，在中神洲够吹上些年头了。
随即他拿眼角扫了李朝阳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便伸手用剑鞘戳了戳他的胳膊肘，压低声音道：“你倒是接话啊。”
李朝阳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前辈……”他似终于想到如何答话，“晚辈斗胆问一句……可否不要机缘？”
陆道人眉毛往上一抬，愣了一番。
顾微言更是直接转过头盯着李朝阳，“你在说什么气话？”
李朝阳没有理他，依然看着陆道人。
老道回过神后笑了笑，来了兴趣，“你说道说道。”
李朝阳组织了一番语言。他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不太合规矩，在六洲肯送机缘是天大的好事，拒绝等于不识抬举。
他倒不是不识抬举，是不敢再随便往身上揽东西了。
“晚辈可否问些问题，前辈解惑，也算作机缘，便也是掺和。”
陆道人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拂尘从臂弯里抽出，拿在手中慢慢捻着拂尘丝，一根一根，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不似在犹豫，是在斟酌，或者说在推演。
他停下动作，看着李朝阳，语气硬了些，“你倒是会讨价还价，别人求我一句指点都要排队，你倒好，拿我机缘换我口舌，还说得像是我占了便宜一般。”
“不敢。”李朝阳拱了拱手，“晚辈只是觉得机缘多了也烫手，晚辈身上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机缘，每一样也都是麻烦。若不是恰好有些贵人，现在站在前辈面前的，大概就不是李朝阳了。”
说到这儿，不自觉地带出几分平日里在弃剑山上跟人说话的语气，没有刻意收敛，“前辈说的机缘，晚辈不是不想要，是怕要了之后又添一笔还不清的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机缘呢？到时候谁来收，怎么收，收多少，晚辈一概不知。”
陆道人轻轻哼了一声，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拢，“你这修为不高，倒是挺会看账本。也罢，你这小子说话不绕弯，算投脾气，今日便破个例。”
他抬手随意一挥，拂尘在空中划了道弧，动作轻巧。
李朝阳只觉眼前天地颠倒了一番，场景瞬间变换，取而代之的是几棵老樟树，枝叶在半空交叠，遮蔽住大半天光。
这番手段已经不是第一次体验了，但他还是不太适应。闭眼长呼吸几口后，才站稳。
四下一打量，不过是个寻常幽静处。树木环绕，有茅屋，有鸟鸣，有小路蜿蜒向外。
屋前用碎石圈了一小片空地，还摆着一张石台。
顾微言站定后也迅速扫了一圈，目光隐隐有些闪动。
李朝阳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把老道的境界又往上调了一档。
陆道人已经推门进了茅屋，在里面响起些轻微，不大一会儿便提着壶茶，以及三个土碗出来，朝院子里那几张矮凳指了指，“坐，别站着，挡光。”
李朝阳和顾微言相视一眼，迈步在石台旁坐下。
竹编的矮凳坐上去有些晃，手工编的没那么齐整。
陆道人把壶和碗放在石台，撩起道袍在两人对面坐下。
新烧的水，白汽茂密，被树间的微风一搅便散了。
他拿起茶壶，各自倒了茶水。
茶水还是浅黄，还没泡开。
李朝阳端起闻了闻又放下，正了正坐姿。顾微言在旁边端着茶碗吹了两口气还没喝，也把碗放下了。
“想问什么。”陆道人端起自己那碗茶，却不急着喝，只是捧在手里，隔着碗沿看来。
李朝阳略作思索，随意挑了个开头，“晚辈想问，六洲有无儒道佛之分？有无道观、学宫？”
陆道人把茶碗放下，慢条斯理地捋着拂尘，慢悠悠道：“算有……读书人有书院，道家有道观，佛门有寺庙，这是旧制。可你现在去中神洲随便哪个书院走一遭，未必只讲儒家典籍。你能看见儒家弟子在打坐感应天地灵气，道家修士在抄写先贤典籍，佛门僧人在跟人论辩气运流转。早年各走各的路，分得清楚，如今却变了。”
“为何变了？”
“走不通了。”陆道人缓缓道：“几家的山巅人物，到了归真境之后全部卡住。儒家养浩然气养了几千年，没人能靠读书读到归真之后。道家的天人感应修到极致，归真之前也算一路高歌，到了那道门槛前，感天感地就是感不到天道根源。佛门与山水神更不用提，信仰之力堆了几座山那么厚，也只到了归真。过了这道坎才有路，过不去就是过不去，不在乎你修为有多深。”
他的指节在石台面上轻轻叩了叩，语气寡淡，像是在说一门早就散了场的集市。
“要过这道坎，光守着一家的道理不够。所以各家都在拆自家的院墙。儒家抄道家的灵气感应之法，道家借佛门的愿力修行，佛门也在学儒家的经世之道。拆到最后，院墙拆干净了，院子连成了片，谁也分不清哪块地砖原先是哪家的。”
说着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如今还在说自己哪家弟子的，要么是装糊涂，要么是真糊涂。”
顾微言在旁边接了一句，说见过一家书院，山门上刻的是浩然正气，里面供的却也有其他家的牌位。问他们山长为何如此，山长也不尴尬，大大方方地说只因浩然气不顶饭，该低头时就得低头。
“不光是低头的事。”陆道人瞥了顾微言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李朝阳身上，“根基都换了……浩然正气最讲心诚意正，掺杂了道家的灵气感应之后还纯不纯，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便是杂糅的代价，功法兼容了，纯粹性就没了。纯粹性没了，走到高处的路就更窄。可如果不杂糅，连走到高处的机会都没有。两难。”
李朝阳听到这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这不就是末法了吗。
他把这个念头收住，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前辈，十境之上是什么样子？有没有人到过归真之后？”
陆道人的目光，落在茶碗里微微晃动的茶水上，缓缓开口。
“归真之后是天衍，第十一境。到了这一境的人，不为寿元所困，不为寻常规则所缚。他们可以借用天地根源之力，一念间改一方天象，一剑断山水气运。”
一边说着，其眼神间也有些闪动，“六洲有过，眼下也还有，只不过基本见不到。有些还是大宗门的祖师，但他们全都做了同一件事：不问世事。”
顾微言的剑鞘在矮凳上轻轻磕了一声，他立刻按住剑鞘，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大概在想，既然有人走到了那一步，为何不回头拉一把徒子徒孙。”陆道人不等李朝阳开口便自己接了下去，“因为他们一旦把天衍的机缘说破，等于提前泄了天道。听过的人破不了境，泄露的人也要替人担因果。”
“也算是规矩？”李朝阳问。
“是。”陆道人点了点头，“不禁止人往上走，但你在那道门槛上踩到了什么，不能转头告诉下一个人。这是天道的默许，也是桎梏。默许你一个人走，不许你带人走。所以六洲的修行路，就跟断了似的。”
李朝阳沉默着，把桎梏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
“你在想你家师父。”陆道人轻飘飘说了一句。
李朝阳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茶碗后，没有继续追问天衍境的事，把方向拧了拧。
“那儒释道或是其他各家各派，可有存世或公开的典籍理论？”
陆道人瞥了他一眼，先给李朝阳续了半碗茶，倒完茶才轻哼了一声，“你对这事感兴趣？白费工夫罢了。”
“为何是白费工夫？”
“如今各家理论杂糅，早没人能说清楚自家是什么样子了。老朽前些年碰见一个自诩正宗儒家传人的年轻人，问他浩然正气最初是怎么养的，他张口就说了个阴阳调和的路子，还把道家典籍当成儒家经典来引，引了半章才发现串了门。”
老道说着趣事，却没有嘲笑之意，“他说错了话，闹了笑话，可这也不能全怪他。他师父教他的时候就是这么教的，他师父的师父也是这么教的。传了几代，假的也成了真的。至于文字典籍，残本或许有一些，完整的恐怕只有六洲最大的那几家宗门才存着。”
顾微言放下茶碗，“那这几家宗门存着典籍，为什么不拿出来？”
“拿出来做什么？”陆道人反问道，“拿出来让别人挑毛病？还是拿出来让自家弟子质疑师门传承？真拿出来，竹简上的字磨得看不清了，残篇里的功法缺了下半截，拿出来也只是证明自己守着的东西已经不完整……”
“都有哪几家还存着？”李朝阳追问了一句。
陆道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浮了浮，“比如说你弃剑山。”
李朝阳愣了愣，下意识就接了一句：“弃剑山就剩些破石头烂瓦片”。
倒是对他所说的大宗门，没作否认。自家师姐的剑，应该是没几家能接住。
老道笑了笑，“徐长青不怎么现世，山上东西没人打理，也是正常。有些东西，也不是放在架子上才叫有。你弃剑山后山有一处山洞，山洞通着上妖天下，是吧？”
李朝阳心中诧异，很快又将老道的见识归结于修为上，便就坦然承认道：“是。”
顾微言闻言不禁瞥眼李朝阳，却是没插话。
陆道人继续说着，“那地方是两界夹缝的薄弱处，不是天然形成的。这壁垒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打出通道，能打通这道关隘的那位，当初在洞里待了些时间。你去洞里翻翻，说不定比你前山翻找的破烂，更值钱些。”
李朝阳微微张了张嘴，又闭上。心中不禁腹诽，你这不是见识广，是派人跟踪了自己。
他不想再说自家山头的事，再说下去底裤都要被人扒干净。
于是扯回方才的问题，再次问道：“那之前可有百家争鸣的盛况？”
陆道人眉头一挑，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
“太久远了，久远到没几个人记得清当时到底有多少家，有些名字你现在还能在书上看到，有些连名字都没留下来。不过倒是可以想象得到，各家都有自己的修行法门，都觉得自己走的路是正途。互相辩论，互相印证，也互相交手。”
“那不是跟现在剑修问剑差不多？”
“不一样。”陆道人摇了摇头，“如今问剑为的是争气运、抢机缘、压别人一头。那时候为的是证明自家理论是对的。争的东西不一样，出手的分量也不一样。”
顾微言听到这儿，插话说道：“我也听闻过那个时代，还在中神洲剑修盛行之前，各种流派都有，后来才慢慢变了格局。”
李朝阳偏过头看了顾微言一眼，没有马上转回去。这一眼的意思很明显，知道你不简单，没想到背后也不薄的底蕴。
能随口接上这种话题，还补上细节的散修，大概比铁剑门的核心弟子还稀有。
他忽然直接问道：“顾兄，你的宗门是哪一家？”
“不是说过么，散修。”顾微言的回答来得很快。
李朝阳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陆道人笑出声来，拿拂尘朝顾微言点了点，盯着李朝阳解释道：“他那宗门，跟你弃剑山差不了多少。也有师父是山巅人，也有位师兄修为了得。师父闭关不出，在中神洲的名声比起弃剑山大不了多少。”
老道瞥向顾微言，“刚才说你见过一家供其他家牌位的书院，那书院的山长还拜访过你家师父，这事你怎么不说？”
顾微言讪讪地笑了声，抬手在后脑勺上摸了摸，“小门小派，不足挂齿。”
说完他又朝李朝阳摊了下手，“不是有意瞒你，问剑崖这名字说出来，在中神洲也就几个老家伙记得。我说我是散修，其实也不算骗你，师父不在，师兄不在，山上就我一个人在外面晃荡，跟散修也没差。”
李朝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甚至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际遇与自己倒是相差无几。
陆道人把拂尘搁下，两指搭在壶沿上试了试温度。
他没再去烧水，只是随手把茶碗往旁边推了半寸，抬头看着李朝阳。
“茶快凉了，老朽有句话要提醒你。”
李朝阳恭敬拱手，“前辈请讲。”
“不少山巅人知道你的存在，有人押注你，便有人押注其他。以后你可留心些。”
李朝阳想了想，认真地问道：“什么叫押注？”
“有人给你铺路，有人给你拆桥。”
他似懂非懂，思索了一番后，得出个站队的结论。他其实没觉得有多意外，自己来到这方世界，早就做好在风浪中沉浮的准备。
前两年是躲着没出山门，身边便清净，今年出门多了，事情少不了。
但他也想问问还有谁被押注。
“既然老朽押注了你，便点拨你一番。”陆道人却又开了口，眯着眼睛，微微笑道：“你那增强的五感六识，可以留心在别人身体里。”
李朝阳正想问什么意思，只听耳旁的樟树风声忽然一沉，他本能地低头，见膝头的落叶没了，脚下的碎石地重新变回黄土。
城头的夕阳还在，地上那个被人砸出来的坑也还在，只是人已经被拖走。
他扭过头，见顾微言站在自己旁边，正低头拍袖子上沾的碎叶。
顾微言拍完叶子，抬头说：“那老道人下回要是再给你茶喝，你倒是喝两口。”
“为何？”
“喝了能解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