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声从山洞深处阵阵传来，地面微微震颤，震得人脚心发麻。
李朝阳站在洞口等了一会儿，听那声音没有停歇的意思，便走到平台边缘看景。
此处在山腰，视野极好。
往南能见一片连绵丘陵，丘陵间嵌着几块翠绿谷地，谷地里有溪水在闪着细碎光点。
往北的方向，怀安镇的轮廓缩成一小片灰色，再远处的官道如一条细线蜿蜒而去，隐没在薄雾里，看不清了。
山间的风带着些许燥热，但眼景色清朗辽阔，倒也让人跟着开阔了几分。
苏余走到他旁边站定，双手扶着石栏。
李朝阳看着远处丘陵，余光注意到这女子时不时侧头瞄自己，其嘴唇动了动又抿住。
脸色比在山门口时复杂了不少，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不该往外倒。
“可是有话要讲？”李朝阳没有转头，声音放得不重。
苏余却是摇头。摇完头才又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溪水。
李朝阳便不问了，继续看山下景色，给苏余留出想说话的余地。
平台上安静了一阵，只有铸剑炉的轰鸣声，一下一下，如整座山的脉搏。
轰鸣声却忽然停了，戛然而止。
原本被盖住的细微声音都浮了出来，山风，溪水，不知名的鸟鸣。
李朝阳转过身，面朝洞口。
脚步声从山洞传来，沉而稳。
随即一道人影从洞口的热浪扭曲中走来，是个中年男子，身形不高，肩膀宽厚，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
脸膛被炉火长年烤成了暗红，颧骨处有些粗糙，泛着细微皮屑。
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像个神通境的铸剑师，倒像个刚从铁匠铺里下工的师傅。
若不是提前知道他的身份，走在街上多半会以为他是哪个镇上的铁匠，还是铺子不大，生意不旺的那种。
李朝阳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晚辈弃剑山李朝阳，这位是晚辈的朋友苏余。”
苏余也跟着行礼，动作比李朝阳更拘谨，腰弯的幅度大了些，“晚辈苏余，见过铁前辈。”
中年男子分别向两人拱手回了一礼，动作一板一眼，双手抱拳往前推了半寸。
其直起身后，目光停在李朝阳身上，还是自报了一番家门，“铁成器，这山上的铸剑师。”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没再寒暄客套，侧身朝山洞旁的岔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依然一板一眼。
岔路口不知何时已站了个年轻弟子，穿一身跟鲁大壮相同的粗布短褐，只是个头矮些，脸上还带着些少年人的青涩，嘴唇上刚冒出一层淡淡绒毛。
他朝两人躬身行礼，姿势跟铁成器如出一辙，一板一眼。
“这位姑娘先随我这弟子去，敲定铸剑事宜。”铁成器把话说完，又看向李朝阳，“李朝阳随我去正殿，你家师父有东西留给你。”
这话说完，苏余便看向李朝阳，待李朝阳轻轻点了点头，才跟着那弟子去了。
短短山下山上的距离，她已将自己在这山上的决定权交给了李朝阳，只是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
其走后，铁成器才领着李朝阳往另一侧走去。
穿过一段不长的石径，转入一片被几棵老松半掩着的空地，一处青灰色山石砌成的建筑便出现在眼前。
说是正殿，其实也就三四丈见方，倒不显得小气，反而与山石相配。
殿门是开着的，铁成器跨过门槛，顺嘴说了一句“门槛高”。
李朝阳嗯了一声，目光早在正殿之内。
光线偏暗，他眯了眯眼睛才得看清些。
正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只一柄剑，墨色很浓，笔触粗犷。
画下是一张长条木桌，只有一只铜香炉，炉里插着三根香，已经烧到底了。
木桌两边各放了把太师椅，再有几把靠着两侧石墙。
铁成器在殿内站定，朝殿外喊了一声，“阿九，上茶。”。
不一会儿，一个杂役模样的少年端着粗陶茶盘走进。
少年把茶盘放在木桌上，朝两人各行了一礼，退出去时脚步很快，低着头不敢看人。
铁成器在主位太师椅上坐下，拿起茶壶先给李朝阳倒了碗茶，“坐。”
明显也是要他坐在香案旁的位置上。
李朝阳虽有诧异，但见对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便也一屁股坐了过去。
“你师父早些年有恩于我。”铸剑师开口便没有多余的开场白，上来便把底交了。
“当年我还没闯出名堂，在中神洲北边的小镇上给人打铁器糊口，镇上的壮劳力都去河滩上淘铁砂，我也是。白天在河滩上，晚上回镇上支个炉子打铁。菜刀，锄头，马掌，什么活都接。”
他说着，目光放在了正殿之外。像是许久未曾说这些往事，其言语间跳转得大，听着便似断断续续。
“铸剑有了些名声后，招来的人也多。不给铸剑，便来砸我铺子，是两个金丹境。我那时候气府都还未站得稳，除了铺子被毁，自己也半死。”
大口喝了半碗茶后，他又继续。
“你师父正好路过，我如今也不知他是正好路过，还是在那里待了很久……把那两个人赶跑后，给了我几颗丹药，又带我找到此处，守在这儿等我把家当都安顿好后，才走了。”
铁成器的语调始终很平，只是目光还是有闪动。
他把茶碗搁下，抬起眼看着李朝阳。
“早些年你家师父传讯，说将来会有弃剑山弟子来求剑胚。我便让鲁大壮在山门口守着，免得底下人没眼力劲，把人怠慢，这一等便是四十年。”
李朝阳想起鲁大壮，在山门口抓着自己手不放的场景，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四十年，天天坐在那张小桌子后面写名字，确实够闷的。
铁成器忽然说道：“你跟他年轻时有些像。”
李朝阳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他没见过师父年轻时候的样子，把他从路边捡回来时，就已经是个穿旧青衫、看什么都淡淡的中年男人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索性不去接这个话，这铸剑太山也来得不生分，便直接说道自己的顾虑。
“前辈，这次来中神洲，本来是兰青山提醒我的。他说师父交代过，要我求个剑胚放在祖师堂。只是祖师堂已经塌了，我也不知求到之后要如何安置。”
铁成器却是反问：“可有了本命剑？”
他便把锈剑唤出，“已经有了本命剑。”
铸剑师点了点头，“你师父说了，若是你来时有了本命剑，就不必再给剑胚，随意铸一柄长剑即可。若是没有，才给个剑胚慢慢蕴养。至于剑至于何用，随意便可。”
他也点头，盯着锈剑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一圈弃剑山的破烂风景，忽然你说出一句意料之外的话。
“前辈，晚辈有一个不情之请……可否跟着学学铸剑？”
他想的很简单，学个铸剑手艺，到时候弃剑山不求多个营生，自家人用剑时也可先凑合凑合。
铁成器听闻此言，明显一愣。
随即粗着嗓子问道：“为何要学？”
李朝阳老老实实讲了自己的理由，“若是能成器，我便多了门手艺，若是不能，我山上那几位朋友用的剑都是些普通货色，磕几下就卷刃，以后换着也方便。”
铁成器听完没有马上回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最后犹豫道：“我这儿倒是好说，但你弃剑山一脉，做这铸剑的勾当，却是有些分心了。”
李朝阳知道其话里的含义，但不是只要是弃剑山的弟子，就一定能走到高处。至少他现在如此觉得。
他笑了笑，回答道：“晚辈如今多了照看山头的责任，是想尽量会过日子些。”
铁成器似也不是会多劝的主，只见他站起身来，绕过香案走到李朝阳面前，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便在山上住下，我教你。从打铁开始学，能学多少是多少。”
李朝阳欣喜，也站起身来，郑重行礼。
他其实没抱太大希望，本就是半途学艺，还学的是别人家的看家本领，被拒绝才是正常。
只是没想到自家师父的人情如此之大。
行完礼后，他试探着开口问道：“那不知该如何称呼前辈？”
铁成器难得扯出一点笑容，“若是不嫌弃，称我一声师叔。”
他这一句其实也有试探，弃剑山一脉在他心里地位可不低。
“师叔。”李朝阳倒是想都没想就喊了一声，还重新行了一礼。
中年男子愣了愣，嘴角扯得更长了些，“好！”
其伸手想将他扶起，伸到一半又觉着不合适，最后便把满是老茧的手按在茶壶上，给自己续了碗茶，也给李朝阳的碗里添满。
添茶时茶壶与碗沿轻轻磕了下，发出一声脆响。
铁成器重新坐下后，马上从袖子里摸出块巴掌大的黑色石片放在桌上。
石片表面粗糙，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地方随手掰下来的。
李朝阳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特殊之处。
铁成器把石片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是传讯石，用灵气注入就能把口信传出，同一块石头的另一片能收到。中神洲地界上，只要不超过三千里都收得到。”
他尽力把话说得平淡，然后又补了一句，“这不是什么珍贵东西，铸剑炉里随便捡一块边角料就能做，回头我让鲁大壮再给你配几块。”
李朝阳口中称谢，也不推辞，接过石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直接收进怀里。
铁成器又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把大壮叫来，就说不是让他回山门口守着，让他来正殿，有个师弟要安排。”
他措辞精准得有些刻意，像是知道鲁大壮一定会往守门的方向想，所以提前堵死了这句话。
不一会儿鲁大壮一溜烟跑进来，脸上还有些兴奋没被拽回来，整张脸都在发光。
他朝李朝阳挤了挤眼，然后转向铁成器，规规矩矩地站好，“师父，什么事？”
“带李朝阳去西六院，挑间空的院子安顿下来，他以后在山上住，学铸剑。”
鲁大壮眼睛一亮，扭过头看着李朝阳，嘴巴咧到了耳根。
“学铸剑？那不是成了我师弟了？好好好！这铸剑太山什么都不错，就是人太少了，大师兄整天在剑池边上阴着脸，三师弟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四师妹是个闷葫芦，五师弟六师弟干活干得连饭都不记得吃……”
他这一口气倒出许多信息，嘴里却还是没停，“我守山门四十年，想找人喝个酒都凑不齐一桌。现在好了，弃剑山的小师弟来学艺，那不就是多了个能说话的人？以后我罩着你……不对。”
似忽然想起什么，抬起一只手抓了抓后脑勺，声音矮了半截，“弃剑山的，战力都了得，还是你以后罩着我吧。”
“你罩他？”铁成器这才抓住他的上一句，轻轻哼了一声，“人家乘风境便有了本命剑，你乘风境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给三师弟补衣裳，他打架把袖子撕了……”鲁大壮拿手比划了番撕扯的动作，然后又面不改色补充道，“后来四师妹的鞋底磨破了，也是我纳的。”
铁成器端起茶碗的手停了停，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头对李朝阳说道：“你这个师兄是个一门心思的热心肠……和毛躁，你以后不懂的便问他。”
鲁大壮嘿嘿笑了两声，一把拽住李朝阳的胳膊就往外走，步子太快，李朝阳差点被门槛绊倒。
铁成器在身后平静地说了一句“慢点”。鲁大壮的脚步马上放轻了大半。
出了正殿，鲁大壮撒开嗓子开始给李朝阳指路。
“西六院是三师弟以前住的地方，他占了好几个院子，现在常年不在山上，空着好几间。我跟你说，那位置好得很，离铸剑炉不远不近，不会被炉火吵到睡不着，又能沾到地肺的火气，冬天不冷。”
其一边说着还一边比划着方向，“你从院门口往左拐，走百步就到饭堂……大师兄住东边，那里离剑池最近，一天到晚都能听见淬火的声响，吵得他耳朵都背了，跟他说话要扯着嗓子喊。小师妹住北边，我住在炉子旁边，习惯了倒头就睡，搬去安静的地方反而睡不着……”
他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粗壮的手指头对着山间建筑戳来戳去，把沿路的房屋院子挨个介绍了一遍。
路过一口水井时也停下来，说这井水是热的，泡茶不行，洗澡刚好。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两声，然后又继续走。
到了一处岔路口时，他又停下，挠了挠头问道：“对了，你上山时可看见一株被雷劈过的松树？”
“没注意。”李朝阳心道被你扯着上来的，哪里看的清什么松树。
鲁大壮便又介绍道：“那松树是师父年轻时亲手种的，被雷劈了三次都没死，歪着长反而特别好看。就在山门往西走半里地，下次带你去看。春天时候松针上会挂露珠，师妹说像是松树在哭，师兄说那是露水，师妹就不理他了……”
李朝阳一边听着，一边环望四周。他已经很能习惯话痨在身边说个不停，只需要静静听着，偶尔想想自己的事情，或是看看四周景色。
西六院的位置确实如鲁大壮所说，刚从铸剑炉方向拐过来，嘈杂声就轻了许多。
院子虽不大，却也有些韵味，石墙木屋，有藤蔓野花。
院里有三间屋子，正屋朝阳，左右各一间厢房。
鲁大壮不知何时停了话头，开始带着他走进院子，间屋子
屋里的陈设都简单，只有些寻常家具。
最后看的是间卧房，只有石床、衣柜、桌椅。
鲁大壮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待会儿我让师妹准备些衣物，再送来，若是不合适，就再改，若是有喜欢的样式，也尽管说……”
他又继续说着，李朝阳却是打量着房间打发时间，等他说完后，方才说道：“那我先谢过。”
“不急，她这几天在帮着师父，忙完了自然会来找你。”
鲁大壮终于从门框上直起身，“行了，你在这儿安心住下，缺什么便喊我。我去跟山上其他人打个招呼，告诉他们你是我师弟，以后在山上碰见了别大惊小怪，也别冲撞了自家人。”
他说完便朝李朝阳摆了摆手，转过身一溜烟跑了。
李朝阳无奈笑了笑，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远处铸剑炉的轰鸣声又响起，隔着几道山壁，听在耳朵里像是低沉呼吸，一起一伏。
他算过日子，跟红衣在中神洲渡口约定的是一月之期，从渡口分开到现在，林零总总算下来，一个月差不多已经快到了。
若是再去一趟落风山，肯定过了这个时间，所以也不急着催自己。
不如就跟学点铸剑的东西，学会了自己修剑，学会了给陆昭刘柱他们打几把像样的剑，这一趟就没白来。
至于顾微言那边，落风山在东边四五百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铁师叔让修为高的弟子跑一趟传个讯，比他自己御风过去再御风回来省时得多，也省得在路上跟王家或者其他什么人再打照面。
等传了讯，顾微言知道他在铸剑太山耽搁了，也不会干等着。
窗外有只没见过的鸟停在矮松枝头，歪着头往屋里看着。
远处铸剑炉的轰鸣声持续不断，今日便先就着这般声音歇息一晚。
然后学铸剑，再去落风山，最后，回程弃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