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許元走後，李朝陽便找了處溪水流經的山谷。
四面石壁陡峭，谷底平坦，長著矮草。妖獸留下的痕跡還在，只是不見其蹤影。
他準備在溪邊先歇息一夜，至于那許元到底會不會去到風月山，或是交出的把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其實都不太在意。
能主動去，便算撿了個會陣法的人才，不去，以後見著便殺。踫不著，就當自己傷了些天和，放生一回……
方才順手拖了兩條妖獸後腿過來，肉用溪水洗淨，削了細樹枝串起，架在火上烤。
火燒得不大，慢烤嫩肉。他也難得放松片刻，靠在石頭上，看著火苗舔著肉皮。
肉香在谷底散不開，被山壁擋著，聚成一股濃烈氣味，燻得他自己都有些餓了。
之後吃了肉，又喝了溪水。把火堆撥大了些，添了幾根干柴，便靠著石頭閉眼。
銹劍在丹田兩顆珠子上方靜靜懸著，依舊分了大半心神去 養，留了一縷心神照看四周。
今日晴夜，方圓幾里的妖獸幾近絕跡，只剩蟲鳴熱鬧，流水潺潺。
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他特地洗了遍身子之後，又才盤腿而坐。
新劍插入草地，劍身沒入泥土半尺，銹劍從丹田喚出，懸在身前。
這番前來此地，除了殺妖試試金丹境界，最主要的目的，其實是為了修行。
師父徐長青留下的《凝氣基礎》中，有關于金丹之後的特殊修行。
書上是這樣寫的︰金丹既成，劍意當入。劍意洗金丹，金丹清則肉身清，肉身清則劍意純，如是反復。
還特意備注著小字︰動靜極大，擇僻靜處行之。
他不清楚這本記載著一路到歸真境界的功法，自家師父為何取名《凝氣基礎》，可能是乘風境後的描述只有寥寥幾句，也可能是取得倉促，隨意命的名。
但既然有記載，通過不斷了解，自家師父的修為預想不斷提高，有必要照著修行的。
他當時看不太懂，什麼叫劍意洗金丹？他翻遍全書，沒有更多的解釋。問過蘭青山，蘭青山說他師父的東西他不懂。問過紅衣，紅衣說她還不是劍修，也不懂。
當然也問過阿青，阿青只說跟著練便是……
他便只能自己琢磨，琢磨了很久，琢磨出一個大概的意思。
金丹結出來的時候，需要用劍意去打磨，讓金丹變得清澈。金丹清澈了，肉身也會跟著清澈，劍意也會跟著純正。這是一個反復的過程，越洗越清，越清越純。
當然，這只是字面意思。
但他想試試，就算如今自己有兩顆珠子在丹田。
這片山林夠偏，方圓幾十里沒有人煙，妖獸還剛被殺絕，就算有動靜，也不會驚動誰。
他閉上了眼，默念著《凝氣基礎》上那幾句口訣。
“凝神聚氣，化意為鋒。滌蕩塵垢，獨露真容。劍心通明，金丹自融……”
腹中兩顆珠子開始運轉，劍意漸漸從身體里漫出。
無聲無形，只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感。
肉身也有反應，如刀割。
他不由咬緊牙關，忍著不分心。
這功法也有鍛體之效，原來是靠自身劍意傷身而來……
……
風月山，今日正黃昏。
許元從山腳往上走去。
他沒敢御風直接落在山中，是怕被山中人按偷襲處置，自己還有傷在身，再傷就沒了。
經過幾日養傷，其傷勢只能說不影響行動，底子難好徹底。
穿著倒是收拾了一番，灰色長袍洗過了，短刀插在腰間，刀柄上的黑布條換了新的，纏得比之前整齊。
他的步子不快，走到山腰時停了下來，長長喘了口氣。
山腰上的場景比他想象的要簡單。一個木棚，一座木屋。
木棚下的鍛造台邊，正蹲著一個矮胖男子，手里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
還站著一個瘦削女子，手里端著一碗茶，正看著他。
爐邊另一個穿黑衣的高個男子，手里握著一柄歪扭的鐵劍，拿著石頭在打磨劍刃。
木屋門前臥著一頭白鹿。白鹿身上有淡淡白光，也正用一雙淡金色的眼楮看著他。
許元站在空地邊緣，沒有往前走。他把手從袖子里抽出來，拱了拱。
“在下許元，是李朝陽讓我來的。”
矮胖男子第一個站起身來，上下將他打量了一遍。目光從那張蒼白的臉移到胸口，又從胸口移到腰間的短刀。
“李山主讓你來的？他人呢？”
“他在北邊有事，讓我先到山上等他。”
“你身上有傷。”朱重說。
“被他打的。”
朱重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問道︰“你跟他打了一架？”
“嗯。”
“輸了？”
許元沒說話。
朱重笑得更歡了，“你打不過他？”
“你打得過？”許元反問了一句。
朱重的笑容僵了僵，然後收了回去，“打不過。”
隨即扭頭看了看黑衣男子，黑衣男子把那柄歪扭的鐵劍插回腰間，往前走了兩步。
“他讓你來等他？”黑衣的目光男子帶著審視的意味。
“是。”
“你是他什麼人？”
許元沉默了一瞬。
“踫巧遇見的而已……他在北邊破了我布的陣法，打了一架，我輸了。他說山上缺一個會布陣的人，讓我過來。”
至于李朝陽說的“實話實說”，他準備爛在肚子里，不給自己找不自在。
“你這金丹到了何處？”冷鋒又問。
“金丹巔峰。”
黑衣男子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瘦削女子從木棚下面走出，順手端了碗茶遞給許元，“先喝口水。”
許元接過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不苦，還有回甘，“好茶。”
“李山主教的制茶手段。”胡媚兒說。
許元又喝了一口，把茶碗遞還。
朱重又接過話，繼續問道︰“散修？混哪兒的？”
許元看了他一眼，知道這番上山免不了盤問，如實說道︰“是散修，一直在南域，到處走。”
“與山主過了幾招？”
“不算陣法，就一招。”
朱重點頭，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許元看了看四周，想找個地方坐下。木棚下面被三人站滿，只剩木屋前還有個石墩。
他走了過去，白鹿抬眼看他，然後讓出一點位置。
胡媚兒又端了一碗茶過來，放在他旁邊，目光在他傷口上停了停。
“你的傷誰處理的？”
“我自己。”
“包扎得潦草，等會兒我幫你重新包扎。”
許元看了她一眼，“多謝。”
瘦削女子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冷鋒從鍛造台後面走出，站在許元對面。他的個子很高，低頭看著許元，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讓你來山上，你便來了？”
“是。”
“不怕他騙你？”
許元想了想，“他都能殺我了，騙我作甚？騙我也只能受著。”
黑衣男子沉默了片刻，又點點頭，“也是。”
許元隨即看向一旁的白鹿，似等著山上的活物都挨個問一遍。
不過他先開了口，“氣息有些熟悉……你在北邊那片山林待過？”
白鹿抬起頭，看著他的眼楮，“你見過我？”
“沒見過……但我布陣的時候，感覺到附近有一團神魂氣息。我以為是什麼東西的殘念，沒去管。現在看來，那應該是你……你發現我了嗎？”
白鹿擺擺頭，“沒有，你藏得很好。”
“我布陣時，會收斂全部氣息，不然妖獸會跑，方圓幾里不會有任何東西發現我。”
白鹿看了他一會兒，又將腦袋放在了地上。
矮胖男子又走了過來，蹲在其旁邊繼續問道︰“你剛才說你在北邊布了陣？布的是什麼陣？”
“沒取名字，是將進入陣中的妖獸困住，慢慢吸收它們的靈氣精血。”
“你那個陣法，能困住七境的嗎？”
“困不住，但能拖一拖。”
“能拖多久？”
“看對方的修為，一般的七境，能拖個一兩天。”
朱重想了想，又問︰“那要是上次那個穿紅袍的來了呢？”
冷鋒停下磨劍的動作，看了朱重一眼。朱重閉上了嘴。
許元不知“穿紅袍的”是何人，“誰？”
矮胖男子擺了擺手，“亂說的……”
胡媚兒忽地喊了一聲，“圍過來吃肉。”
許元瞥了一眼，見火爐邊燒起了一堆篝火，女子正拿來著肉串烘烤。其他兩人自覺圍了過去，等著肉熟。
他想了想，還是移步走了過去，蹲下身盯著肉串。
四人蹲在木棚下，圍著一堆火，一時間誰也不說話，只有火堆里的干柴，偶爾發出的 啪聲。
遠處有風過樹梢，沙沙作響。
等肉熟了，胡媚兒遞了一串給他。另外兩人自顧自吃著。
朱重吃得最快，三兩口就把肉串吃完了，又將樹枝丟進火里，抹了抹嘴。
“許元，你說你會布陣。那你能在風月山布一個嗎？不用太大，把山頭圍住就行。萬一再有妖修來鬧事，我們也不至于一點辦法都沒有。”
許元沒有馬上回答，他一邊啃著，一邊扭頭看了看四周。
風月山的確不大，山勢也不算險峻，但靈氣比周圍的山林要濃一些。
這點靈氣差異，在他布陣的人來說，意味著地下可能有靈氣脈絡。
“等我傷好了，先看看山勢。”他說。
朱重咧嘴笑了笑，不再追問。
夜晚降臨，許遠就在木棚下歇息，篝火還有些余燼明滅。
白鹿臥在鍛造台邊，身上白光在夜色里如一團雲絮。
許元靠在柱子，沒有睡。
“你在此地多久了？”他忽然問向白鹿。
白鹿睜開眼楮，瞥了他一眼，“沒多久，李朝陽帶我回來的。”
許元想了想，“你的血脈不一般。普通的妖獸死了便死了，你能留下神魂，還能保持神智……我听說鹿獸中有一支上古血脈，死了之後神魂不散，可以在天地間游蕩，你應該是那一支的後代。”
白鹿的耳朵動了動，清脆聲音問道︰“可有更多的听說？”
這般問法讓他不由笑了笑，也跟著其語氣回道︰“只听說那一支血脈在上古時期很興盛，後來慢慢衰落了。到了如今，幾乎沒人見過。”
白鹿見沒說出什麼有用的信息，便把下巴擱回前腿上，隨口道︰“你在北邊布陣的時候，我知道有人在那里，但我找不到你。”
許元點了點頭，又問︰“那李朝陽可曾對你許諾了什麼？”
“沒……只讓我跟著玩。”看似心思單純的白鹿，也都留著些話沒說。
雖說眼前這妖修表現得也十分真誠，能感覺到沒甚惡意，但這才頭一天踫見，話不能說完。
說完了以後便沒什麼話可以說了，它如此想道。
白鹿閉上了眼楮。
許元也沒有再問，他靠在柱子上，也閉上眼楮。
……
接下來的幾天，許元在山上養傷。每天胡媚兒給他換一次藥，朱重給他烤幾串肉，冷鋒偶爾跟他說幾句話。
他也慢慢熟悉著風月山，在山上轉了好幾圈。
風月山不大，從山腳到山頂，走一回也就一兩個時辰。
第二天他便在邊走邊看，看山勢，看靈氣走向。
轉完了，他便回到山腰，在鍛造台旁邊站定。
冷鋒正在打鐵，見他回來，停下了手里的活。
“怎麼樣？”
“山不大，但靈氣脈絡明顯，布一個聚靈陣，效果應該不差。”
冷鋒看了他一眼，“等山主回來後，你跟他說，之後再動手。”
許元點了點頭。
朱重從山坡上跑來，手里拿著一把野蔥，根上還帶著泥。
“許元，你傷好了？能布陣了？”
“還不行，得再等幾天。”
朱重把野蔥放在鍛造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嗯，不急，山主還沒回來呢，你先養著。”
許元算是看出來了，這山上的幾個妖修，包括那頭白鹿，對那李朝陽有著完全的信任。
不知他一個人族，是如何在這上妖天下讓妖修追隨的，難道都是與自己一般，是被打服了，才又收留的？
但這幾日看來，似乎並不完全如此……
肯定還有些原因，比如上妖天下缺的制茶、打鐵這些旁門手藝……只是幾人都還防著些自己，問不到真切東西……
不管如何，如今自己也只能先安身在此處了。
風月山。
也還算是個好听的山頭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