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东行，兽潮过境的痕迹便越发明显。
起初只是树冠稀了些，飞了半日之后，山林彻底断了，一眼望去全是倒伏的枯木。倒是野草生长得快，就算是在冬日，也有连片青绿。
李朝阳飞了两天，没有遇到活物。
但对于他来说，不是坏事。兽潮过境将沿途的妖兽冲散，剩下的要么成为兽潮得一部分，要么往更深处的山林逃了。如今一个人赶路，反倒清静。
这日傍晚，他找了处平整地落脚。
一座矮山的缓坡，地势略高，周围空旷，只有零星几棵树木立着，叶子也稀疏。
坡面被踩过几遍，泥土结实。他寻了些干柴，在一棵老树根底下坐下，将新剑插在身侧。
柴火不好找。粗木都被踩碎，细枝要么更碎，要么被埋进了泥里。他翻了半天才凑了一捆。火苗蹿起来时，天色已经暗透。
他靠着树根坐好，新剑横在膝上。心神沉进丹田蕴养水云身，也分出一缕散去，贴着地面往四周蔓延，覆盖大约百丈的范围。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的法子，练了分心之法，又能照看四周。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火堆暗下时，他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东北方向六十丈外，有东西在动。两个，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正朝着他这边来。
从灵气波动来看，最多是两个金丹。他便不动声色，看看对方要搞什么幺蛾子。
那两个动静很快闪身到了十丈外。
随即两道术法亮起，两股灵气从暗处同时涌出，直取其正面。
配合不算默契，但胜在同时出手，一前一后，来得不偏不倚。
李朝阳睁开眼的同时，身形已动，从盘坐直接闪身。
“嘤……”
新剑清鸣一声，已在其右手，剑身亮起青光。
随后一道剑气离剑，他一步跟随其后。
这一步就到了一人面前。
出手的一个妖修，第一道术法刚送出，人便愣住。
一张年轻的脸，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其面前，不到三尺。
“糟了，是个剑修……”那人见剑气流转，瞳孔猛缩，本能般地往后退去。
但剑气已到，李朝阳还顺手将长剑往前一递。
“噗……”
剑气轻易穿透而过。
长剑剑尖也从那人喉结刺入，穿出后颈。
“哧！”鲜红血液随雪白剑身一同喷出。
那人全身灵气顷刻崩解，只一剑，便彻底没了气机。
这金丹太过稀松平常，在同境剑修面前，根本没有看头。
“轰……”
这时，方才那两道术法才落了地，在李朝阳方才坐的位置，把老树根炸开了一个口子，木屑飞溅。
另一人见同伴倒下，脸色惊骇，慌忙转身便跑。
李朝阳抽剑转身，一步又迈了出去。
同时再送出一剑，一道剑气从剑身追出，比他的身影更快，瞬间在那人后背上划开一道口子。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惨叫，踉跄了两步，却没有倒下，继续往前跑着。
其身形摇晃，灵气紊乱，显然伤得不轻，但还是拼命催动灵气。
但李朝阳已闪身到了其前方，那人猛的一顿，一个踉跄便倒了地。
“还想跑？”他不作犹豫，长剑斜刺而下。
那人却迅速在地上滚了半圈，竟被其躲过。
“我错了，别杀我。”那人又是立马成跪地姿态，快速讲道：“不知你是剑修，不该动你，放我这一回。”
“方才出手的时候，可没想着放过我。”
“一时糊涂……”那人咽了一口唾沫，“我有东西换，有消息可以告诉你，别杀我。”
李朝阳其实也意外，这人修为稀松平常，反应倒是快当，他盯着对方，剑没有收，“说。”
“有大妖开了福地，有机缘，就在东域。”那人说得很快，似怕慢上一步喉咙上就会多一个窟窿，“消息传开没多久，我本来想去碰碰运气，才从这边路过，见你孤身一人……”
“大妖开福地？”李朝阳的语气不紧不慢，“你信？”
“信。”那人说，“那位是出了名的惠泽同族的大妖，不会是陷阱。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待人和善，灵草丹药每年都往外散。”
“你见过那个大妖？”
“没有。但传这件事的人都说是真的，好几拨人都在往那方向赶。”
李朝阳沉默了一会儿。他向来对机缘抱有警惕，但大妖开福地惠泽同族的说法，他倒是有些兴趣。
这上妖天下还有活菩萨？
想来这人也没必要在这种情境下，编个复杂故事来换命。
而且他也顺路。
“那个大妖，什么名号？”
“不知名讳，只知那人在东域修行多年，认识他的人都叫他九先生。”
“九先生？”
“对。九先生惠泽同族，喜欢给人讲道理，认识他的人都说他脾气好，从不与人动手。”
李朝阳看了对方一会儿，又问：“你叫什么？”
“石七，石头的石。”
他早已习惯妖修来得简单的名字，只是这名字让他想起了待在弃剑山的狐狸。
“散修？”他又问。
“散修。”石七低下头，“金丹，在北边一座小山头修行。”
“你那个同伴呢？”
“路上碰见的。他说他做过这种事，让我跟着干几票，到了福地分了东西各走各的路。”
“你没做过？”
石七摇了摇头：“我从前自己修自己的。”
李朝阳看着他，这人说话时声音发虚，不像编的。
方才出手的时候术法也确实生疏，只有反应快这一项可圈可点。
“交一缕神魂出来，”李朝阳淡淡道：“带我过去，到了地方，神魂便还你。”
石七脸色变了变。神魂交出，生死就在别人一念之间。
他犹豫了一瞬，李朝阳便把剑尖再近了一分。
于是不再犹豫，咬着牙接了个手印，一缕白光从眉间飘出，落在李朝阳掌心。
李朝阳收了神魂，将对方从地上拽起。
石七踉跄着站稳，背上那道剑伤还在往外渗血。
“先包扎，明日一早走。”
他转身走回火边，石七跟在后面，路过那具尸体时停了停，看了一眼，又加快了脚步。
两人回到火堆边。李朝阳添了堆方才炸开的木屑，火暗了几息又亮起。
石七找了块石头坐下，动作小心，尽量不牵动背上的伤。
李朝阳坐回老树根底下，把新剑横在膝头，随口问道：“你说那个福地，是在什么地方？”
“此地东北方向，靠近一座叫云顶山的山头。入口在山脚附近，有灵气光柱日夜不散，一看便知。”
“消息传出来多久了？”
“大约七八日前。”
李朝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又把心神沉回丹田，继续蕴养水云身。
石七身上的剑伤并未留有剑意，他小心处理后，只待时日修养便可痊愈。
半个时辰后，其呼吸变深，似乎睡着了。
天色微亮时，李朝阳睁开了眼。
石七已经醒了，坐在石头上看他。其脸色比昨夜更差了些，背上的伤虽然止了血，但失了不少灵气，整个人虚浮着。
“走吧。”李朝阳站起身，踩灭火堆。
石七站起来，动作比昨夜慢了些。他看了一眼李朝阳的长剑，嘴唇动了动，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我灵气不够，走不快。”
李朝阳瞥了他一眼。石七的金丹是实打实的，但昨夜那一剑伤得不轻，灵气都用在剑伤上，恢复得也慢。
“能走多远？”
“半日。”
“那就先走半日。”
石七咬着牙踏风而起，李朝阳御剑跟在旁边。
两人一前一后往东北方向飞去，速度不快。
石七的灵气明显不稳，飞行时身体微微晃动。李朝阳没有催促，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侧后方。
飞了大约两个时辰，石七的灵气已经薄了，身形晃得更厉害，几次差点从半空栽下。
李朝阳看了一阵，主动落在一处矮坡上。
“歇半日。”
石七落地时踉跄一步，扶着旁边一棵断树才站稳。随即立马盘腿坐下，闭眼调息。
李朝阳在不远处找了块石头坐下，新剑插在身侧。
过了好一阵，石七的气息才稳了些。他睁开眼看了看年轻人，又看了看四周。
随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其实不用我带着，我告诉你地方，你自己去也是一样的。”
李朝阳挑眉看他，“你的神魂不要了？”
石七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不跟着，你都不会归还的。”
他笑出了声，“你倒是有些见识。”
“修为低了，命便时常不是自己的。”
此话一出，李朝阳不由再次打量了对方一遍。这妖修看着年纪不大，面相还算周正，只是眉头长久紧皱着，倒有几分忧郁。
他眼睛一转，带着笑意缓缓说道：“到了福地，若是你还能活着，我便给你指条明路。”
妖修疑惑看来，他便继续道：“西南边有座风月山，是我的山头，有九境坐镇，术法丹药、制茶打铁都教，比你当个散修强。”
“有靠山自然比当散修强……”石七呢喃一句，脸色也越发疑惑，“有九境？还能教授术法？”
“骗你作甚。”
石七想了想，觉着也是，便继续问着：“有九境坐镇，我去了能收我？”
显然不信那是他的山头，这话问的是你一个金丹，就算是剑修，能是有神实境坐镇山头的山主？
“去了报我姓名即可……”他也没做其他解释，“吾名李朝阳。”
说完他在心里暗自点头，心想这般介绍自己，是有气势些……
石七收回目光，有几次看他，显然还是存疑。只是没再多问，低头又闭上了眼。
问了还是存疑，只有等到了实地，才知真假。
此时日头正盛，少了许多草木遮挡，便是在这冬日，也有几分炎热之感。
荒野一时寂静。
……
两人又赶了几日。
沿途的景致比之前更荒了些。树木越发稀少，沟壑纵横，没有积雪覆盖的低洼地，全是野草在疯长。
但另一种气味浓了起来，是妖修留下的气息，灵气驳杂，像一群人走过之后留下的杂乱脚印。
路上碰见的妖修渐渐多了。
一开始能远远望见几道白光从天边掠过，方向都朝东。后来便能在低空见到赶路的妖修，彼此不打照面，各走各的。
再后来，同路的妖修多到避不开了，偶尔隔着一两里地并行一段，互相打量几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修为都不高，以金丹居多，也有几个气息更浅的乘风境混在其中，匆匆赶路。
那些妖修见着李朝阳，目光先落在他脚下的剑上，又落在他脸上，然后便收了回去，不再多看。
剑修在妖修中不算常见，但也不至于稀罕到让人围上来打量。真正让他们多看两眼的，是他这个人族的气息。
一个金丹人族，御着一柄品相不错的剑，独行在往东域去的路上，多少有些扎眼。
李朝阳不理会那些目光，但暗自也有了些计较，这东域显然少见人族，要多些防备了。
这日傍晚，两人落在一处坡地歇息时，石七主动开了口。
“前面妖修还会更多。”他蹲在火堆边上，拨了拨柴火，“那些去福地的，都会在附近几处地方落脚。你一个人族过去，少不得有人找你麻烦。”
“找麻烦的，方才路上不是已经遇到几个了。”李朝阳随口道：“见了面瞪一眼，走过就算了。真动手的没见着。”
“那是在路上。”石七说，“路上赶时间，谁都不想耽误脚程。到了落脚的地方就不一样了。人一多，事就多。有人闲着没事，就想找点事做。”
“不是有不喜动手的大妖盯着么，想来争斗不会多。”他笑道。
“大妖有惠泽同族之心，未必在意你一个人族。”
其脸上笑意一顿，片刻后又舒展，“也是，”
他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那机缘去的，依旧对机缘二字有着戒备心，只是想瞧瞧这般活菩萨的行径，到底是个什么事儿。
……
次日正午，两人翻过一座矮山，眼前的景象忽然开阔。
那是一片荒地，方圆数十里寸草不生，泥土泛着灰白色，四处散着人影，偶尔有人从远处落下，又有人从空地边缘御风离开。
空地尽头，便是一道冲天光柱，不似想象中的惊天异象，只是细长，再远些几乎就看不见。
李朝阳收了剑，落在边缘。石七跟着落下，落地时脚步仍有些发虚，但站稳了。
两人并排站着，扫了一眼空地上那些三三两两的妖修。
还是金丹居多，也有看不透的气息混在其中，收敛得深，不易察觉。
这些个妖修服饰各异，有穿兽皮的，有穿旧袍的，有光着上身露出满身疤痕的……大多数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人特意朝入口的方向看，也没有人真正放松警惕。
李朝阳能感觉到好几道灵气在暗中扫过他和石七，一触及便收了回去。
随后便投来了目光。
先是离得最近的一个中年妖修，其目光落在李朝阳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咧嘴笑了笑。他旁边几个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来，脸上露出差不多的表情。
“嚯！”那中年妖修嗓门不小，“还有个人族？”
空地上的人大多都听见了，那些个坐着的、站着的，纷纷抬起头，目光汇聚过来。
“金丹剑修……”另一个妖修接话，语气里带着调侃，“倒是底气十足。”
“兴许是迷路了。”又一个妖修笑了一声，“往东走的人族，可不多见。”
几个妖修笑了一阵，笑声不算刺耳，也不算友善。
李朝阳没作理会，倒是旁边的石七脸色紧张。
“人族，你也是来寻机缘的？”中年妖修笑着又开了口，“也不怕有来无回？”
李朝阳也笑了笑，偏头说了一句：“来都来了。”
那妖修一愣，随即笑得更响，“来都来了！听见没有，人家说来都来了。”
空地上又一阵低笑。李朝阳自顾自看了一圈，寻了一处阴凉地，迈步走去盘腿坐下。石七在他旁边蹲着，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妖修的目光。
“你方才不该接话。”石七压低声音说道：“他们本来只是看看就完了，你一接话，他们就知道你不怕他们。不怕他们的人，在他们眼里就是挑衅。”
“我不接话，他们就不会盯上我？放心，都是来争机缘的，不敢随意动手，受了伤不就便宜了别人？”
石七沉默了一会儿，不说话了。
李朝阳把新剑从腰间解下，横在膝头，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还有不少目光在他这边游移，他不去理会，把心神沉进丹田。
但那些妖修的交谈声却是不加掩饰，断断续续，掺着笑声。偶尔有一两句漏过来，大约是说一个人族跑到东域来寻机缘，也不知是哪来的胆子。
但也仅此而已。
空地上的妖修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都在等着所谓的福地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