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剑山后山的绝地在山洞之外，那片灰蒙天空下的暗红土地，他走过许多回。若是福地真连着那处，就算是归路。
李朝阳在暗红天幕下飞了半个时辰，但越飞越觉着不对。
他停在一棵巨木树顶，极目远眺。依旧是连绵无尽的山林，只是在昏暗中只剩轮廓，风从远处来，裹着一股干燥腥味。
那处绝地可没有这般模样的森林，而且，少了两界通道。
绝地挨着两界壁垒，通道处有灵气乱流，天幕上会浮现细碎裂纹。
但此刻放眼望去，却是没有通道。
此处不是绝地，不是那个他走过几十回的地方，这里只是看起来像。
与许元那杀阵也有些像，他忽地想到。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皱起了眉头。联想进入福地的前因，他越发觉着那大妖没安好心。
他落回地面，心神沉进丹田。
水云身悬在黑白珠子上方，剑身青白。他试着把意念往水云身上送了送，轻轻唤了一声：“阿青。”
片刻之后，一道白影在他面前凝出。
白衣素裙，长发垂肩，面容温婉。
阿青的身形凝实，站在暗红天幕下，竟隐隐有些影子。
李朝阳看着她，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有些意外，“怎么恢复得这么快？”
阿青笑了笑，“你领悟了本命神通之后，本命剑便不同了。我在其中栖身，自然也受益。灵气流转更快，滋养我的力量也来得更足。”
李朝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比以前好看了些。”他随口说了一句，“看着没那么飘了。”
“你是说之前不好看？”
“没有的事。”他毫不慌乱，似对这番言语早有对策，“本是幽兰骨，今舒一段春。”
阿青神色一顿，却是没接这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四周的景致。
“此处是哪里？气息有些熟悉。”
“我正想问你。”李朝阳说，“我被一个大妖丢进了此处，名唤九原福地，本来是连绵无尽的森林，飞了段时间就变了模样。我以为是绝地，但方才探了一圈，又觉着不像。你帮我看看。”
阿青听完闭上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此地不是绝地，但气息与绝地相近。”
“怎么说？”
“两界壁垒的气息。”阿青淡淡说道：“两方天地的薄弱处。”
李朝阳思索了一番，才缓缓开口：“那大妖让妖修进来找机缘是假，需要这些妖修进来是真。”
阿青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若是这处地方两界壁垒薄弱，便又是想打开一条通道。只是他一个人不够，便把这些个妖修引进来。这些人在福地里走动、交手、损耗灵气、放出气机，全都会渗进这片天地里。”
他说完，又想了想，补了一句：“那些死了的妖修，恐怕也是一份养料。”
阿青依旧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却没有说他猜得对或不对，“你方才说的，像是你想过很久了。”
“临时想的。”李朝阳扯了扯嘴角，“但越想越觉得像那么回事。”
阿青摇了摇头：“不一定是打开，也可能是加固。”
李朝阳皱了皱眉：“加固？”
“其心思不好猜，只能说都有可能。”阿青偏过头看向天光稍亮处，“你方才赶来的路上，可曾感觉到灵气的流向？”
李朝阳回想了一番。他一路御剑，只留意了四周有没有妖修靠近、有没有妖兽扑袭，却是没有刻意去感知灵气的流向。
“我再去看看。”
“不急，”阿青说，“还有件事，你先想明白。”
“什么？”
阿青的目光落在他丹田的位置。似能穿过衣袍，穿过皮肉，落在丹田里那两颗珠子上。
“你对自己体内的金丹，有什么看法？”她问。
李朝阳愣了愣。金丹就是金丹，还能有什么看法。
“就是多了一颗珠子。”他说，“从妖丹化来的，与我自己的金丹同存于丹田，彼此绕转。慢慢有了自主生发灵气的效用，似乎在朝着某个方向演化，但我看不太真切……”
阿青慢慢点了点头，“你所说的演化方向，像不像一方小天地？”
李朝阳猛地愣住，这是他从未想过的方向。
小天地？丹田里的两颗珠子互相绕转，灵气自成循环，难道是一方小天地的雏形？
“你是说……”
“你自己探究。”阿青说，“我也看不真切。”
“若是如此……”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我体内这个……岂不是要把自己撑死？”
一方小天地放在一个人的体内，如何装得下。他想道。
“你多想想……”阿青难得有些无语表情，“不急这一时。”
她说着，又朝昏暗处望了一眼，“那边气息更浓郁一些，你可去感悟一番，若真是孕育着一方小天地，两界壁垒薄弱处，便是个感悟的好地方。”
李朝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边只是昏暗。
阿青忽地又说：“此地我不宜久待。”
说完其身形便开始变淡，如薄雾被风渐渐吹散。
李朝阳早习惯她这般来去，心思沉在方才的谈话中。
丹田两颗珠子互相绕转的太极模样，生发灵气的效用，以及脑海中出现的晦涩信息，真有演化小天地的意思。
但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便只能等着。
再看眼下，九原福地有着两界壁垒的薄弱处，那九先生的目的就很明确了，只是，他是想打开还是加固，也不得而知。
但这批进来的妖修，包括他自己，恐怕都得留在此地。
这是眼下最紧急的事。
忘了问阿青该如何出去了……他深呼吸一口，决定先跟着阿青的建议，去感悟一番，之后再问她该如何离开这个鬼地方。
想到此处，他不作犹豫，踏风而起，朝那更昏暗处靠近。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他便又落了地。
眼前暗得过分，与身后有着明确的分界线。
看着怎么有点发虚啊，他暗自思索片刻，但也只是片刻，便迈步走了进去。
只一步，便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声音也消失得无踪无影。
“嘿！有人吗？”他试着喊了一声，但似乎只能自己听见。
这种被剥夺感官的滋味很不好受，他没敢深入，在原地转了个身盘腿坐下，新剑横在膝头。
随即闭上眼睛，将心神沉进丹田。
习惯性地分出一缕心神照看身外，但这一缕心神没有落地处。
孤零零悬在深空，一时间，一种巨大的空虚之感传来。
他猛地收回这一缕心神，心有余悸。
这种感觉，与在登仙台与那可怖眼睛对视一般，再流连些时间，恐怕将被空虚吞噬。
他把意念收回，不再分心去照看四周，全部心神都聚在丹田里那两颗珠子上。
金丹和那颗深黑珠子在缓慢绕转，他盯着它们看了一阵，忽地又有了别样感受。
说不清道不明，如置身星空深处，四周有点点光亮明灭，有星河流转。
他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些星辰排列的轨迹极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运动。
他看了很久，丹田跟着有了些变化。
就在这时，一股恐惧从黑暗深处升起，迅速将他笼罩。
毫无征兆的，整个意识似一瞬间被人攥住。
恐惧来得毫无征兆。一瞬间，所有星辰都暗了，如有人把一盏灯猛地吹灭。
黑暗再次从四面八方压来。他喘不上气，手脚冰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极远处注视着他。
他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一阵后怕。
这些个至深至暗的东西，与仙门之内的那大恐怖太像了。
“这种地步的东西，碰不得啊……”
他正准备起身，却见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离他不到三尺。年轻男子，身形不高不矮，穿一件灰白旧袍，袍角还沾着干透的泥。
其面容普通，脸上没有表情，此时正站在李朝阳面前。
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李朝阳的手握住了剑柄。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上动作，又抬起头来。
“你方才入定了。”他说，“再晚些，恐怕回不来。”
其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没有情绪。
李朝阳面上镇定，问道：“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他身后，又收回目光，“你这个境界，能坐在这处入定，有些意思。”
李朝阳放出灵气想要探查，这时才发现，两人周围一圈的黑暗已被驱散了一圈。
他微微挑眉，心道这人不简单。随即放开握剑的手，尽量表现出随意。
这般人物，修为肯定在自己之上，动不得手。
那人站在他面前，气机收敛得干干净净。他收了准备探查的灵气。
“你是被那九先生送进来的？”那人又问。
李朝阳看着他的眼睛，斟酌了片刻才回了一个字：“是。”
“你进来多久了？”
“没多久，可能半天不到。”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九原福地……”他想了想，又道：“夹在两层天地之间的缝里，有人这么跟我讲过。”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九先生送你进来时，有没有说让你做什么？”
“他说里面有剑修的机缘。”
那人想了一下，“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
“你丹田里的东西，是你自己炼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李朝阳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那人，心中疑惑，这是查户口来了？
“为什么这么问？”他试探着反问道。
“你那东西甚是玄妙。”
他不痛不痒地回道：“是很玄妙。”
那人没再接话，而是转过身，朝外走了几步，“先离开此处。”
李朝阳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急着追上去。
这人每句话都带着一种不太对劲的熟稔，像是隔着一段距离看过他，还看了不短的时间。
他决定先跟着，反正自己也不想再在此处久留，那恐惧他可不想再感受一次。
李朝阳不紧不慢地跟在那人身后，隔了七八步的距离。
那人走了一段，偏过头看了一眼，见他跟着，没有说什么，又继续向前。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天光不知何时已恢复晴朗模样。
李朝阳感觉眼睛有些胀痛，才反应过来有光照下，周围又是山林绿意。
那人走到一棵大树旁站定，背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李朝阳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了脚步，没有坐，把新剑从腰间解下，拄在身前，两手搭在剑首。
“所以，你是谁？”他再次问道。
那人把目光从远处收回，却是反问：“身上功法跟谁学的？”
他微微皱眉，还是回道：“自己学的。”
年轻男子终于露出一点笑容，“似乎学得不错。”
说罢他猛地起身，右手伸出，一柄长剑瞬间显现，直指李朝阳，“让我看看你的剑。”
李朝阳却是松了口气，带着笑意慢慢将新剑插回腰间。
“出什么剑？打不过。”
男子一愣，随即也收了剑。
李朝阳拱手弯腰，“见过师兄”。
对方方才的灵气流转，与自己同出一门，是自家人没错了。
男子也是拱手弯腰，“见过师弟。”
“是四师兄周九？”他还是确认一遍。
“嗯。”男子放松许多，重新靠着树干坐下，也问道：“师弟叫什么名字？何时入的山门？”
李朝阳也盘坐下来，语气轻松，“李朝阳，入门三年了。”
“三年？”周九有些诧异，“三年便到了六境？”
“侥幸。”他笑着回道。
“看来咱们师父眼光确实不一般，我可是听说我前头的三位师兄师姐，一个比一个不得了。”年轻男子似在感慨。
听到这句，李朝阳却有点无语，谁家宗门弟子互相都不见面的，开口就是听说……
“我见到过二师姐和五师姐了，确实不得了。”
周久挑眉，“那你运气好，我可是只见过武瑶……二师姐如何？”
“中神州冲天一剑，我在弃剑山也能看到。”
男子仰头，似在想象，片刻后他点点头，“那确实不得了。”
“哦，也看过大师兄出过一剑，从天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