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嗓子喊完，未有回应。
“可敢现身，堂堂正正打一场？”
那银白飞剑依旧来得急，退了又进，如一条银线来回穿梭，不留喘息空隙。
他稳住身形后，已在用断剑抵挡，水云身隐在身侧，寻着机会。
两柄剑一明一暗，一实一虚，是他最趁手的应对方式。
但对方飞剑速度快得惊人，且力道甚大。
几剑挡下来，就算是他，灵气消耗也不小。
再拖下去，怕被活活耗死。
“这般行径，枉为剑修！”
他一边抵挡，一边寻着灵气痕迹，想锁定对方位置，嘴里也不停，多少掩其耳目。
“青阳洲的剑修，都是如此鬼祟？”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那飞剑只来来去去，都在附近画圈，实在寻不到来处。
“他娘的！”他暗骂一声，索性不找了，爆发灵气，踏风远离。
只是对方飞剑速度比他快，他只得一边做着格挡，一边踏风。
又是叮当几声，也飞过十数里的距离，飞剑威势弱了些，但还是要全力招架。
金丹剑修飞剑隔空十来里已是极限，这人的剑，却是来得远。
找不到人，他也没办法，只得受这一肚子气。
又飞过几里后，那飞剑明显显出疲态，他只需以断剑轻挑，便可应对。
显然那人没有挪地儿，像是怕显露痕迹。
几个呼吸后，那飞剑终于没再追来。
他回头一瞧，飞剑已然返回，拖着青白尾迹，朝西南方去了，去得也快。他临空急停，一肚子的火还是憋屈。
“这人只远远操控，是怕近身。”
他随意找了个借口，竟反追而去。贴着树梢御剑，尽量躲掉些视线。
那人依靠飞剑，才能探寻到远处灵气痕迹，此时召回后，却是没能发现李朝阳调了头。
片刻后，已折返方才的位置。那飞剑也早画了条弧线，落到某处地上。
他却是记着的，西南方向，大约四五里外，一处低矮丘陵。
“你等着，今天不还上一剑，老子不姓李。”
他本是性子随和的主，今日也被这暗剑惹急了眼。
不做犹豫，提剑踏风疾去！
在远远瞧见对方身影在一树冠盘坐后，他不再隐匿自身气息，爆发灵气，几步便跨去。
速度也快，瞬间便剩一两里距离。
此时那人才发现了他，一柄银白飞剑再次直刺而来，逼他格挡。
他将断剑横在身前，灌输大量灵气，剑身顷刻泛起光亮。
“当！”
挥动的断剑挡下飞剑，灵气散去许多，但立马又有补充。
此时，两人相距已不到一里。
只见他高举断剑，随即一道剑光冲天而起。
水云身也飞离，心念一动便直刺而去。
没有去看水云身是否命中，只为拖住对方身形。
距离还在缩近，断剑高举过顶，全身灵气尽数贯入剑身，剑光已然凝聚成一道十来丈的剑气。
但对方飞剑也再次来了，从其身后，急速而来。
御剑者似也察觉到了危险，倾注全力。破空声过，飞剑直直刺入胸口，透胸而出。
他却是没管，挨了一剑，反而增了凶劲。
“小人！受死！”
他大吼一声，眼中似又有煞气入体时的癫狂。
那柄银白飞剑，也顿了顿，没料想他这般以命换命。
就在此时，李朝阳身影落去树冠处，断剑也斩落。
这一剑凝聚了他全身灵气，剑气所过之处，有嘶鸣，地面草木被压得伏倒。
“轰！”
剑气触地，草木断裂，土石翻飞，一片烟尘。
烟尘散了些后，他没有看到人影。
但地面上有一摊暗红血迹，在碎石与断木之间格外显眼。
血迹旁边还散落着几块碎裂布片，浅灰，看不出什么。
飞剑没再出现。
他又悬到半空，四下遥看，灵气痕迹也被烟尘所挡，没甚收获。
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血还在往外淌，顺着衣袍铺开了往下。
视线开始有些模糊，灵气迅速流失，丹田里的两颗珠子转得慢了下来，最后索性停了，受了波及。
他立马收剑落地，从怀里摸出常备的伤药，倒了两粒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药味苦涩，在舌根化开，如吞了一口炭灰。
环顾了一圈四周，丘陵连绵，草木繁盛，再看不到任何人的踪影，也感知不到残留的灵气波动。
那人受伤逃走之后，恐怕收敛了气息，已经走远了。
于是他就地盘坐，闭上眼睛开始调息。灵气在经脉中流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伤口处的经脉受损，灵气经过时像钝刀割肉。
却是不能停，停了便是等死。
此时紧要的，是先稳住伤势，连残留在体内的剑气，也得先放一放。
从午后偏了黄昏，又从黄昏沉了夜晚。
他一直盘坐，丘陵有夜风穿过，却是难得感受清凉惬意。
伤口上的血已经止住了，衣服上凝了一层暗红硬壳。
等天色又亮了，他才睁眼。丹田里的珠子恢复了转动，虽然比平时慢，但已经能够自主生发灵气。
胸口的伤，在灵气和伤药的修复下，慢慢在收口，但伤得太深，想要完全愈合还需时日。
他慢慢站起身来，还是疼得龇了牙，然后断剑出鞘，踏剑而起，继续往北飞去。
荒山野岭的，受了伤待着还是心虚。
这一趟他飞得慢，每飞一段还停下来歇息片刻，让灵气在伤口处多转几圈。
天将晚时，云顶山终于才出现在视野里。
他落在山腰空地，江燕回正在菜园边拔着草。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瞧见李朝阳的模样，一下愣住。
“李哥！”他快步跑过来，目光落在李朝阳胸前血迹上，“你这是怎么了？”
李朝阳摆了摆手，“没事，受了点伤。”其脚步微微踉跄，又稳住。
江燕回伸手想扶他，被他挡开了。
“真没事。”他说，“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
新砌得灶房门口，传来碗碟落地的声响。妇人站在门内，手里的碗不小心碎在地上，她瞪着眼睛看着李朝阳，吓得不轻。
小女孩从她身后探出头，“呀”了一声，缩回母亲身后，又探出头来。
孙寅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站在江燕回旁边，“山主，你这一身……是谁？”
“路上碰见一个。”李朝阳说，“不认识。”
他在原地坐下，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眉头皱起，又松开。
苏临照也闪身出现，直接早他面前蹲下，一边释放灵气探查，一边问道：“伤得不轻，谁做的？”
“一个元婴剑修，不清楚来历。”他闭着眼睛，说得慢，“飞剑上没标记，人也藏得紧，我出了一剑，他便跑了。”
女子眉头已皱了起来，“剑气贯通，经脉受损。”
“我知道。”
“你在何处碰见的？”
“京城以北，几十里外。”
苏临照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你先别动，我有伤药。”
说罢她闪身消失，片刻后又出现，手里多了一只白瓷瓶和一些干净棉布。
再次蹲下，将李朝阳外袍领口拉开些，露出伤口。
伤口已经收了些口子，看着还是触目惊心。
她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药粉是灰白，落在伤口时，李朝阳吸了一口冷气。
“碧落山的外伤药，忍着些，有奇效。”女子说着已把棉布叠成厚片敷在前后伤口，又让江燕回扯了一段布条，绕过两处系好。
“你帮我散布些消息出去。”李朝阳忽地说道：“就说弃剑山云观书院李朝阳，被元婴剑修偷袭，重伤垂死。”
女子也聪慧，当即便明白他的用意，“让明面上示好的大宗门来查，是要比自己查来得快。”
她把剩下的棉布收好，抬眼看向他，“你可有怀疑之人？”
李朝阳摇头，“忽然冒出来个元婴剑修，在必经之路等着，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准备做得足。”
“我这就去。”女子依旧风风火火，闪身去了。
江燕回在旁边站了半天，这时终于插上话：“李哥，要我去给你煮点粥？”
“好。”李朝阳说。
他强装镇定，不愿在几人面前露出半点受伤极重的样子。几人毫无修为，若是见他这个主心骨到了，难免惊慌失措，彻底乱了方寸。
江燕回已转身快步往灶房走去，妇人已蹲在地上把碎碗片收拾干净，见江燕回来了便接过话，“我来煮。”
她手脚麻利，生火烧水，米下锅的动作一气呵成。
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锅里很快发出声响。小女孩蹲在灶台边，不时望向门外，又转回去添柴。
孙寅还站在旁边，脸上也有担忧神色，“山主，可有我要做的？”
李朝阳听后，慢慢往怀里掏了掏，最后摸出布袋，“这是书院印章，你先保管着……可能被碰坏了些……”
书生弯腰一把接过。
他又说道：“趁工匠们还没走，你与江燕回商量一番，在山脚再修建些房屋备着，给山下学生用。”
孙寅稍微一愣，又连忙应下，“是，山主。”
“我就在这儿坐一阵。”他轻轻摆手，最后又闭上眼睛。
灶房里开始飘出米粥香气，四下都安静，没人出声。
……
李朝阳在新修的院子，坐了十数日。
山主居所独立于其他建筑，一进清幽小院。
木石筑成，深褐漆料。一方小院，铺着青石板，阶前移栽了几丛翠竹，墙角有青石小缸蓄雨水。
屋内也简素，仅有书案、坐榻，侧间堆叠典籍，倒也沉静。
那日喝了粥，换了干净衣裳，便回了住处。
他在正屋盘坐，断剑横在膝前，每日从晨光初露坐到星斗满天，隔个一两天才喝几口水吃点饭菜，又继续闭眼。
疼痛明显减轻，但胸口经脉还是断着。贯穿伤口，且带着剑气，所幸伤口只是窄长，伤及不多。
但想要完全修复，还是只能等。
这日清晨，他出门试着漫步，到了山顶。
山腰空地上，江燕回正与刘氏打着坐。
妇人腰背挺得直，双手搁在膝头，闭着眼。小女孩也在旁边，学着母亲的样子，也闭着眼，但一只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瞄见李朝阳正往这儿看，赶紧又闭上。
孙寅难得混在那群工匠之间，一身长袍显眼。
苏临照忽地落在他旁边，一身红衣飘动，看了一眼李朝阳脸色，点了点头，“气色好多了。”
“消息传出去可有效果？”李朝阳问。
女子缓缓道：“青阳洲金丹以上的剑修太多……一时半会儿没甚消息。”
”紫府仙宗那些个宗门，可有动作。“
”有。“女子点头，“还是大动作，弟子散出去十几位，各方也在传讯……头一日便打听到一个说法，我觉得值得留意。”
“什么说法？”
“说青阳洲冒出过几个没有根脚的剑修，修为不低，出手狠，没人清楚来历。”她停了停才继续，“像是被人刻意养着的，用完了就收走。”
李朝阳听完，沉默了片刻。
“意思是，那人可能是被人雇来的。”
苏临照说，“如果是散修自己上门找事，藏不了那么干净。只有不想让人追查到来路的人，才会做那些准备。”
女子说着，又叫他放宽心，“如今明面上，是不会有人动你的，暗处的，你让散了消息出去，出过一次手又没能成，便会沉寂一段时间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你可有仇家？”女子忽地又问道。
他沉吟一会儿，点头，“算得上仇家的，只在中神洲有一家，铁剑门。”
“中神洲隔得远，但也有嫌疑……可与偷袭你的人有相似之处？”
“没有。”
女子思量一阵，“还是让人查查。”
他缓缓点头，“一时半会儿可能不会有结果，先将书院的事做完，对方要是想再动手，会再来的。我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我。”
苏临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我先下去了，灶房那边好像炖了鸡汤，闻着挺香。”
红色衣裙飘动几下，便隐在山路小径。
只剩下些薄雾与朝阳，缓缓而行。
这几日空闲时，他也有想过，到底是哪方想要取自己性命。
只是没有线索，自己在这青阳洲的根脚也不深，根本无从梳理。
想着想着，便会觉着谁都有可能。他索性先放下，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