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云顶山已然醒来。
鸟都还未出窝，刘氏便早早摸黑推开灶房木门，灶膛里添好干柴。
她静静等了一阵，估摸着山上众人快要起身，才搬来木蒸笼，把昨夜发好的面团揉匀，一块块码进笼屉，架在锅上隔水慢蒸。
陈云跟在母亲身后，揉着惺忪睡眼从里屋出来。
蹲在灶膛侧边，伸手抓干柴往火里添。炭灰沾了手，随手往脸颊一蹭，脸上多出两道乌黑印子，她自己半点不曾察觉。
“柴火少塞些，火太旺面皮容易夹生。”刘氏一边揉面，轻声叮嘱。
陈云点点头，手上动作慢了几分，小声应道：“晓得啦娘。”
等有了水气，其余几名杂役才陆续到了灶房，帮着其他活计。
天际尚且铺着一层墨蓝，半点天光都无。
江燕回也推开自己的房门，肩头搭好大红绸布，快步往山脚走去。
“今日场面不小，可别出什么差错。”他边走边自言自语，眼睛盯着路面。
山门静立，他搬来两张木桌踩上，将红绸挂上。
两段红绸长短对齐，晨风一吹，绸缎轻晃。
他后退数步，左右打量几番，确认垂落长度不差，才满意地点头。
没过多久，孙寅也走出了院落。
其怀里厚抱着一叠册子，站在牌坊底下驻足片刻，抬手仔细理平衣襟褶皱，才缓步顺着石阶往山腰正殿走去。
山上所有人，都换上了统一新衣。
月白布料缝的制衣袍，左襟绣着浅青色云纹，是孙寅亲手勾勒的样式。料子不算名贵，胜在整齐划一，一众人穿戴整齐站在一起，也还有些气势。
天色缓缓流转，东方山脊缝隙间，透出些淡白微光。
李朝阳推开小院木门走出，也换上月白长袍，断剑稳妥悬在腰间。
他缓步走到山腰大殿前，抬眼扫过已经等候在此的几人，淡淡开口：“都齐了，往山脚走。”
“好嘞。”江燕回应一声，率先迈开步子。
众人顺着石阶下行，待抵达山脚山门前，左右分列站定。
不多时，远处陆续传来车马响动，夹杂修士踏空御风的破空声响。
最先抵达的是几辆精致马车，车帘缓缓掀开，是些讲究宗门之人，望见整齐等候的一行人，连忙吩咐车夫停驻，徒步进了山下书院的大门，安静在山门外侧列队。
也有直接落下的，落地后也整理衣袍，彼此隔着一段距离拱手致意，交谈声音压得极低。
“听闻李道友擅勘各家功法缺陷，今日特意过来观礼。”
“不止观礼，若是机缘足够，倒想请他指点一番宗门功法。”
晚些来的，是那些个大宗门，周守元、许寒江也在其中，他们到来时，其他人便主动行礼让道，恭敬异常。
苏临照主动向自家师父走近，小声讲了遍近日事项，以她总结的来说，她功劳不小。
云顶山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未作评价，也未帮腔。
许寒江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
大半时辰后，山门外侧便站满了人，各色衣袍交错。
有人仰头打量牌坊对联，低声品评，有人三两成群，小声议论。
刘氏站在牌坊侧边，望着外头密密麻麻的人群，甚是紧张，双手不自觉捏紧衣角。
陈云站在母亲身侧，倒是不怕，仰着小脸转动眼睛，这些个以往难得看见的仙长，今日也都收拾了一番，气质都不一般，她看得入神。
待东方天际露出金光，李朝阳上前两步，独自立在山门正中，面朝山门外上百来客。
喧闹交谈声尽数歇去，所有人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
他其实说不成什么场面话，此番言语还是昨日让书生打的稿子。
“云观书院今日开馆，山上补道，山下求学。来者不问过往出身，去者不结私怨纠葛。”
短短两句话，没有多余繁缛的祝词。
话音落罢，他转过身，抬手拉住红绸边角，轻轻向下一扯。
整块红绸顺势滑落，朝阳恰好露些在字上。
众人都是道贺，声音参差不齐。
“登高观极，可喜可贺！”
“书院长青……”
“……”
随即，杂乱声音却是忽地停了，皆是将目光投向天穹。
天穹之上，正有淡淡金光，自云层深处缓缓而下。
一层温润薄纱般，轻轻覆盖整座云顶山。
而其正中，是李朝阳。
落身时，他只觉有股暖意。
众人齐齐抬头，满脸错愕。
有人嘴唇翕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周守元呢喃道：“天道馈赠……多少年没见过了……”
有些年纪不大的，这才反应过来，“这便是天道馈赠？”
李朝阳见过一回，自然认识，他同样抬着头，心道书院只是个表面的名头，但还是能有这般馈赠，看来这天道来得还算公正。
这金光落下，多半在他身上，他只觉一股温和绵长的灵气，自丹田升起，顺着周身脉络缓缓游走，途经胸口尚未完全消退的旧伤时，全无刺痛。
金光持续约莫小半炷香，才一点点消散在云层间，天光恢复寻常模样。
可涌入经脉的灵气并未散去，依旧在体内循环往复，环绕两颗金丹。
李朝阳静静体悟体内变化，除了修为增长外，暂时未发现其他。片刻后，他再度面对山门众人。
李元直率先踏出人群，上前拱手道：“恭贺道友，喜得天道馈赠！”
话音刚落，流明山韩修远缓步走出队列，一身素灰道袍，也拱手躬身：“恭喜道友。”
随即，此起彼伏的道贺声接连响起。
青阳洲重修行，这般异象，比起突破境界还难得些，表面上自然得道贺。
李朝阳抬手一圈回礼，几番躬身，面上带着浅淡笑意。
随后侧身，抬手做出请的手势：“诸位远道跋涉辛苦，上山饮茶歇息。”
人群有序顺着石阶向内走动。
江燕回守在石阶入口，逐个拱手引路，时不时提醒一句：“台阶陡峭，仙长慢行。”
陈云有样学样，也走过来在一旁招呼着。
李朝阳走在人流前列，领着众人往山腰正殿行进，一旁是周守元几个山巅人，其余人则落下一截，不敢走快。
石阶两侧新栽矮松沾着晨雾，泛着绿意。
行走间，不少人不时瞧着前面的几位，低声交谈，多是恭维话语。
“整座山重新开辟建造，格局规整，用心颇深……”
一行人到了正殿前开阔空地，有人便停在殿门口，望向殿内高悬“云顶补道”的匾额，又看向李朝阳，神色各异。
韩修远从人群中分出身，缓步走到李朝阳身前，先是对那几位山巅人拱手后，才面向李朝阳。
“一点薄礼，聊表心意。”韩修远温和开口。
李朝阳接过其手中木匣，颔首道谢：“韩宗主费心了。”
随手递给一旁的苏临照后，他又说道：“诸位，进殿歇息。”
殿内特意布置了一番，虽只摆放了些矮桌，但都是些老狐狸，主动让出前面的位置。
李朝阳走到后墙矮桌旁，先拿了整齐纸卷，递向韩修远。
“前些日子翻阅贵宗功法，梳理出几处运转弊病与改良思路，你带回宗门参考。”
韩修远连忙双手接过，立马又低头细看，眼中闪动不止。
他看完，郑重躬身一礼：“此番点拨之恩，流明山永世不忘。”
其余人都看在眼中。
这番演示倒不是两人提前说好的，但韩修远确实是故意，李朝阳也心照不宣，在其第一个送上礼时，便大致明白了其用意。
当众演示一番，也算把修补功法的招牌立上。
片刻后，一名灰袍老者走出，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双手轻放在矮桌上，语气诚恳：“久闻道友能勘破各宗功法桎梏，老夫携带本门功法，不知可否劳烦道友抽空指点一二？”
“无妨。”李朝阳回了礼，“道友留下传讯信物，等我梳理完思路，即刻传讯。”
老者连连道谢，退回盘坐。
有了先例，陆续有人递上功法，或是送上书信礼器。
短短片刻，矮桌上堆积起五六家宗门的功法。
殿外也些人不敢进去，只是隔着门槛向内观望片刻，便由苍梧山几名帮忙的弟子，三三两两往藏书殿、教习殿引去。
这只让来客自己分辨身份的做法，还是苏临照出的主意，她说青阳洲哪家都对自己门清，能与哪些人同屋同坐，拎得清楚，我们来分座次房屋，容易出岔子。
事实证明，这些人确实有着自知之明……
在正殿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李朝阳再说几句提前准备的场面话，众人送了礼后，便四散游览山院，或是与熟识之人闲聊。
……
正午前，山脚出现一道低调身影。
是那赵衍，未穿威严朝服，一身普通灰蓝长衫，只带一名陌生随从，没有传令通传。
他站在山门前，遥遥望向山腰殿宇，看不出在想什么。
随从在其身侧低声禀报几句，他微微点头，移步山脚的一间屋内。
孙寅在此处接待山下人，都是些教书先生，或是纯看热闹的。
等赵衍进了屋，那三名大学士先跪下行了礼，其余人才惊惧下跪。
赵衍也不多停留，喝了口茶后，便又离去。
……
山腰，李朝阳山上山下走了一遍，一一打了个招呼后，又回到大殿，陪着三位山巅人。
周守元这时才介绍了他不认识的一位，是个身材矮小的老者。
“这位是天枢阁的玄明前辈，得知道友做了这么大一个大善举，也亲自来了。”
他连忙行礼，“见过前辈，山野粗茶，招待不周。”
老者看着和善，缓缓说道：“小友有此般胸怀，又有此般学识，实属难得，若是有空，到我天枢阁坐坐。”
说罢，还主动递来传讯石。
他接过，扯着已有僵硬趋势的笑脸回道：“他日定当叨扰。”
随后几人又是一番闲聊，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语，李朝阳其实甚是厌烦，但今日也只有硬着头皮陪着。
持续到午后，他才找了个借口，溜到灶房躲了一阵，在灶台添火算作歇息。
一开始几位杂役甚是惶恐，见刘氏也没什么动作后，才让他坐下，各自忙去了。
待到暮色浸染山林，他才整理衣袍，来到大殿前。
此时来访客人陆续告辞离开，三三两两沿石阶下山。
韩修远临行前再度回头拱手，高声道：“改日再来登门求教！”
几位山巅人也离开了，今日他们来，只是站个场子。
他一一送行后，独自去到正殿坐下，长吐出一口气。
等云顶山彻底安静下来时，已入夜了，灶房饭菜已然齐备。
山上倒是没人留下吃饭，山下的也都提前开饭，吃饱喝足后散了场，只剩云顶山众人。
刘氏端出数碟家常菜，摆放在正殿侧边小案，又端来一大盆热汤，其余人则帮忙摆放桌椅碗筷。
苏临照进了殿，看向独自立在矮桌后的李朝阳，出声问道：“不和我们一起？”
“遭不住了，我得先去歇息。”他轻轻摇头，说罢，又起身往自己得小院走去。
身后碗筷碰撞、陈云叽叽喳喳说话、刘氏轻声叮嘱的声响隐约传来，他没回头，最后直接踏风回了院子。
暮色垂落，阶前翠竹静立。
他走入正屋，直接倒头睡去。
远处的人声笑语彻底听不见，林间鸟鸣也渐渐停歇，夜色越来越浓。
……
翌日天光彻底透亮，他才出了屋。
晨雾笼罩山腰屋舍草木，已有早秋凉气。
他终于是恢复了精神，缓步看景。慢慢走至正殿，殿门依旧敞开。
在矮桌落座后，将昨日留下得功法逐一展开细读。
一个时辰后，经过逐卷翻阅对比，发现各家弊病大同小异，都跟苍梧山、流明山的缺陷没多大差别。
有的死守单条主脉，废弃周身旁支脉络。有的固化单一灵气循环，不懂灵活转换，长年修行便生出淤堵瓶颈。
这些缺陷都停留在修炼路径层面，未曾触及根本规则，修补之时不会引动天劫。
他叹了口气，随即朝着殿门外喊了一声：“孙寅！”
足足半炷香后，书生才出现在殿内。
其一身穿戴整齐，手中还握着毛笔，想来方才还在忙着。
他行了一礼，言语文邹邹了些：“山主唤我，可有吩咐？”
“来活儿了，准备笔墨纸砚。”他吩咐道。
孙寅应了一声，走侧门去了藏书殿，不多时，怀中抱着一沓裁好白纸、一方新研浓墨折返。
李朝阳站起身，让出位置。书生将纸笔平铺，毛笔蘸好，最后抬眼看他。
他手里拿着几家的功法，又看了一遍才开口。
“贵宗功法只重体内主脉，将周身旁支视作累赘，此乃舍本逐末。所谓人身小天地，人，本为一体，不可分割。修行之时，灵气需同步贯通主干分支，周身一气同流，方无淤堵……”
孙寅不曾停歇，中途更换两回墨汁，白纸一张张铺在一旁地面，墨迹湿润未干。
李朝阳中途只喝了两口清水润喉，便继续梳理剩余功法的缺陷与改良脉络。
待到口述完毕，已是正午时候。
孙寅放下毛笔，揉了揉发酸手腕，低头清点记录纸页，整整十二张。
李朝阳将纸页按宗门区分，分别整理妥当。
做完一切，两人都是长长吐出一口气，靠着墙壁闭目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