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在躺椅上晃着,没听见。
他当然听不见。
那只是画面。是混沌海被玄女到最底层时,还剩下的、最不肯乱的那一点信息。是她记忆里,哥最松快的一刻。
青衣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
没喊出来。
“哇——”
她整个人蹲了下去,哭得没一点修士的样子。不是掉泪,是憋了一世的、碎成渣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欢喜的东西,一股脑从嗓子眼里倒出来。
哭声在方寸山的云台里撞了一下,又散进云里。
躺椅上的少年还是那样,晃着,晃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像在说:别怕,我这儿,一直没变。
玄女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翠眸里的公式早就熄了。
她没上前,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哭的人,和云台上那个永远不会知道有人为他哭的人。
风把云絮吹过躺椅,又吹过青衣散下来的发。
玄女低下眼,轻轻把方才没写完的最后一个数字,悄悄擦掉了。
——有些题,算得再对,也止不住一个人的眼泪。
她用一整片混沌,替她解出了方寸山。
而方寸山上那个少年,到死都不会知道,有人隔着一海的时间,只想扑进他晃着的躺椅里。
哭声断得很突然。
像一把刀,被人从中间捏住了。
青衣还蹲在地上,眼泪糊了半张脸,鼻尖红着,可那双眼睛——一瞬间就不一样了。
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方寸山的云刚裂开一道缝,里头全是光。
她盯着玄女,声音还带着哭腔,人已经先笑了:
“有办法了?”
玄女看着她,先点了点头。
又,极慢地,摇了摇头。
“不确定。”她顿了顿,翠眸里那点笑意淡下去,成了一种很旧的东西,“其实……我早就有办法。”
青衣愣住。
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前一后地砸下来。她张着嘴,手朝玄女伸出去半截,像催,又像怕把什么脆的东西碰碎。
“你、你倒是——快说啊!”
玄女没接她的手。
她垂下眼,看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久到那片方寸山的云,都又飘过去一整朵。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在掀一块盖了很多年的布:
“小妹,你还记得吗?”
“我这具身子……是我拿视肉做的。”
青衣的泪,还挂在脸上,人却先僵住了。
她当然记得。
点点头,点得像鸡啄米,喉咙里滚出一个闷闷的:“嗯。”
“当年做这具身子的时候,”玄女的指尖在自己腕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摸一道早就看不见的疤,“我就想过这个法子——用视肉重塑形体,解掉身子里的桎梏。器灵的壳子能换,人的,未必不能换。”
她抬眼,看着青衣。
“可我是器灵。我用这法子,成过。用在人身上……”
她没说下去。
那一瞬的沉默,比混沌海还重。
“我不敢试。”
三个字,轻飘飘落地。
青衣眼里的光,像被谁一口气吹灭了。
她慢慢蹲回去,蹲得比刚才哭的时候还低,肩膀塌着,指尖抠进自己膝盖的衣料里,抠得发白。
方才那点亮,原来全是悬着的。现在一根线断了,她连哭都忘了。
混沌海里没有风。
可玄女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方才那种淡的、算着的笑。是有点坏,有点狠,又带着点把命押上桌的痛快。
“不过嘛——”
她蹲下来,蹲到和青衣一样高,伸手,把她腮边那道没干的泪痕,用指背揩了。
“现在,我们可以试上一试了。”
青衣猛地抬头。
泪还糊着眼,人已经弹起来,膝盖磕在虚空上都不觉得:
“那还等什么?!回去——我们现在就回去!”
声音劈了,哑了,却亮得能劈开一海混沌。
玄女也站起身,点头,极稳地:
“好。”
她转身,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又顿住。
“不过,还得先找到一个人。”
青衣一把攥住她的袖子,指节还在抖,眼睛却已经烧起来了:
“谁?!”
玄女把那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赤虺。”
方寸山上的少年还在晃。
云絮很慢,慢得像是替谁拖住了这一刻。
青衣攥着玄女的袖子,胸口起伏着,脑子里已经跑出去十万八千里——视肉、重塑、哥的身子、回去的路……
可这两个字落进来,像一块冷铁,把她所有滚烫的念头,地一声,钉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
混沌海远远地潮了一声,替她把那个名字,又重复了一遍。
赤虺。
蓝星东海,水晶宫内。
幽莹的海水顺着穹顶琉璃纹路缓缓淌落,将满院映成一片温润的碧色水光。
石桌旁静静坐着一名少女,容色艳绝,身姿高挑匀称,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总让文渊挂心、迟迟长不大的小小萝莉。
只是此刻,那张绝色容颜上秀眉紧拧,心头沉甸甸压着愁绪。
她便是赤虺。
那日,方寸山自天外坠向蓝星,天崩地裂的剧变之中,赤虺身受重创。道体裂痕纵横,濒临崩毁,元神更是遭狂暴道力冲击,根基受损,神魂摇摇欲散。
重伤之下,她神智昏茫,连自身坠落在何方都分辨不清,只凭着残存的求生本能,颤巍巍摸出两枚九转疗伤金丹,张口咽下。
药力才刚入体,还来不及稳住伤势,她便气力耗尽,眼前一黑,就此昏死过去。
待到赤虺悠悠转醒,朦胧视线里,床沿正坐着一位白发长须的老者,一双眼弯起,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积压多日的惶恐、委屈与思念再难压制,赤虺鼻头一酸,“哇”地放声大哭,声音哽咽破碎:“老祖,你跑到哪里去了?公子……我找不到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