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西陆,崇山万叠,峻岭横云。
昔日高悬九天、赫赫威名的方寸仙山,如今坠落凡尘,隐于人迹罕至的雪域深谷之中。周遭千峰插天,白雪封巅,终年寒风呼啸,尘世烟火断绝,少有生灵踏足此地。
山间虽古松叠翠、柏影苍苍,满目青绿盎然,却死寂得可怕——整片方寸山脉,无一丝灵气流转。
只因昔年大道崩塌、仙山破碎,方寸山道基断裂,先天灵根尽毁,自此沦为一片徒有山水之形的凡俗荒山。
当年方寸山坠落于此。归来的菩提祖师见此地群山幽绝、地势隐蔽,与世隔绝最是安稳,便索性随缘落脚,将残破方寸山重立为道场,静守一方清寂。
谁也未曾料到,昔日祖师云游蓝星,本欲为方寸山寻一处灵脉宝地、以补仙山根基,遍游蓝星各地,一路风波迭起,变故丛生。
也是那一趟远行,他弄丢了自己最牵挂的徒儿。
当年他回到方寸山救下身负重伤的赤虺,将其安顿于东海水晶宫静养疗伤,归途途经太行山脉之际,虚空震颤,一道苍老身影自天外坠落。
那是一名面色阴翳的老妪,怀中紧箍着一名约莫十岁模样的小女孩。
孩童眉眼倔强,手脚不停挣扎,哭声清亮又带着凄厉:“你是坏人!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哥哥!”
任凭小女孩如何捶打哭闹、拼命抗拒,老妪始终面沉如水,一语不发,只死死禁锢着她,漠然穿行虚空。
菩提祖师遥遥一瞥,心底莫名一颤。
那女孩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气息,冥冥之中与他那弟子息息相关。
他不及多想,袖袍一展,径直上前,当众夺下女童,转身便带回了方寸山。
时隔不久,人族先祖少典循着痕迹寻至山中。得知眼前这位隐世高人,正是文渊的授业恩师,少典彻底放下心来,郑重将自家孙女留在方寸山,托付菩提祖师收为弟子,传道护道。
这女童,便是年少的公孙青衣。
自收下这位小弟子后,沉寂多年的方寸山,终于又多了几分鲜活生气。
公孙青衣天资绝世,慧根通透,性子灵动活泼,无论何种道法神通、玄门禁术,皆是一学就会、一点便通,进境一日千里。
更让菩提祖师暗自心惊的是——此女根性气韵、心性风骨,竟与他昔日弟子文渊,隐隐有七八分相似之影。
待他问询之下,一句“我要找文渊哥哥”,瞬间让菩提又惊又喜,心中大石落地,只当是天道缘法、冥冥注定。
可再细追问下去,大概孩童记忆模糊,言语零碎错乱。
什么方城、珏、俊、小白、文字、天王宫、杨回、风密栖、风里希……一串串陌生名号、奇异地界,听得菩提云里雾里,全然不知所指。
他尝试推演天机、溯本寻源,奈何因果错乱、天机蒙尘,最终一无所获。
几番无果,菩提祖师便不再深究前尘秘辛。
他亲手贯通周遭山川地脉,引尽世间残余地气汇入方寸,以无上手段重聚道场根基,日夜悉心教导公孙青衣,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
寒来暑往,岁月无声流逝,不知历经几轮春秋。
昔日稚嫩懵懂的小女孩,长成了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的绝代少女,一身修为更是稳步踏至大罗金仙,年少道行高深莫测。
可岁月能增长修为,能褪去稚气,唯独抹不去心底执念。
公孙青衣年岁越长,对“文渊哥哥”的惦念便越深,日夜挂怀,难以释怀。
她心心念念只想寻回故人,任菩提百般宽慰,终究难解她心底执念。
无奈之下,菩提只得伴她重回旧地,重返当年太行虚空坠落之处,遂她心愿。
彼时的菩提万万没有想到——
故地重临,公孙青衣立足虚空旧痕,心念一动,指尖道光乍起,竟是轻轻松松撕裂天地壁垒,一步踏入未知时空乱流之中,消失不见。
此去,便是多年。
多年之后,公孙青衣去而复返。
她怀中紧抱着陷入沉眠、人事不醒的文渊,身后跟着默然随行的玄女,双双重返方寸山。
菩提祖师立在山巅,望着药池中静静沉眠、气息微弱的亲传弟子,眼底那亘古不变的淡然神色,第一次悄然黯淡。
他一生演道、算尽天机,自认布局万无一失。
可偏偏,所有稳妥筹谋、万全打算,落在自家弟子身上,尽数失灵。
他默然心底自问:
明明步步稳妥、计无遗策,为何最后,依然不能唤醒徒儿,依旧走到这般境地?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道心微茫,沧桑惆怅缠上心头。
就在菩提祖师暗自怅然、心绪翻涌之际,方寸山间的虚空,忽然微微泛起细密涟漪。
空间轻轻晃动,光影流转。
五丈之外,三道身影悄然凝现。
玄女、公孙青衣分立左右,中间立着一身锋芒未敛的赤虺。而她们身后,五道滔天血气滚滚翻涌,五尊煞气凛然的矮小身影一字排开,正是蛰伏血海归来的六翅金蝉、嗜血黑蚁蚊、九头虫、多目金蜈蚣、九尾地蝎五小魔。
一行人静默立在山间风雪之中,目光齐齐落向山巅那道苍老孤寂的身影。
望着药池中闭目静卧、气息寂灭、全然无声无息的文渊,赤虺心底积攒的所有隐忍瞬间轰然崩塌。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骤然炸响,响彻整座方寸道场:“哥——!”
她再也顾不上分毫仪态与矜持,疯一般扑冲到药桶之侧,颤抖着抬手,轻轻抚上文渊的额头。
触手冰凉刺骨,没有半分温热,没有半点生机,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彻底冻僵了她的心神。
赤虺喉头哽咽,第二声悲泣已然涌上喉咙,即将脱口而出之际,玄女身形一闪,快步上前强行将她拉起。
事态紧急,容不得半分沉溺悲恸。
玄女神色沉稳凌厉,语速极快,当场排布所有事宜,条理分明地下达指令:“先稳住心神,不许再哭!救人要紧!”
话音落,她目光扫过众人,一一分派任务:“我即刻布修复大阵,稳固公子神魂肉身!六翅金蝉、你们五小只即刻护法,镇守四方,隔绝一切外邪与天机窥探!”
“劳请祖师坐镇一旁,全程紧盯公子气息神魂变化,随时预警异动!”
“青衣,你备好引魂法门,待大阵成型,修复公子身体之时,即刻将玉瓶中的一缕神魂引入公子体内!”
最后,她看向泪眼婆娑的赤虺,沉声叮嘱:“赤虺,调动你那水系本源之力,配合大阵温养肉身,修补公子破损的躯骸肌理,疏通闭塞断裂的周身经脉!”
一瞬之间,悲恸骤停,所有人各就其位,方寸山瞬间凝成一股救死回生的紧迫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