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残雪,呼啸着刮过长安城的街头。
范阳卢氏的府邸里,死气沉沉。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景象早已不见,连门口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都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卢氏祠堂内,檀香缭绕,却掩盖不住那一股子颓败的气息。
卢承庆披头散发地跪在蒲团上。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本从皇家书局买来的、只值五文钱的《论语》。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亲自去自家的几处大书肆转了一圈。
空荡荡的。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掌柜和伙计们蹲在门口,冻得直搓手,看着对面皇家书局排起的长龙发呆。
那些曾经为了借阅一卷孤本,甘愿在卢府门前跪上三天三夜的寒门学子。
如今人手一本雪白的新书。
他们不仅不再对世家感恩戴德,反而指着卢家书肆的招牌破口大骂。
骂他们是吸血的蚂蟥,是阻断天下文脉的千古罪人。
“列祖列宗啊!”
卢承庆仰起头,看着供桌上那密密麻麻、代表着数百年荣耀的祖宗牌位。
他干瘪的眼眶里满是血丝,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我卢家世代簪缨,把持天下教化,如今却成了过街老鼠!”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那本《论语》,想要将其撕个粉碎。
可是,那用竹浆和化学试剂造出来的双胶纸,坚韧异常。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不仅没撕破,反而把自己的手指割出了一道血口子。
物理上的刺痛,远比不上心底那股被彻底击碎尊严的绝望。
降维打击。
这四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卢承庆的脊梁骨上。
他引以为傲的麻纸、抄书匠、名家大儒。
在太子那台冷冰冰的铁架子面前,全成了毫无用处的废品。
“李承乾!你个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欺我!”
卢承庆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宛如夜枭夜啼。
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气血直冲喉咙。
“噗——!”
一口浓黑的鲜血,从卢承庆嘴里狂喷而出。
点点血迹,溅在了最前方那一排金丝楠木的祖宗牌位上。
他两眼一翻,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家主!家主您怎么了!”
门外的管事听到动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还没等管事上前搀扶,祠堂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崔仁师和王珪两人,裹着厚厚的黑色大氅,神色慌张地跨过门槛。
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卢承庆,两人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快!掐人中!去拿老夫的救心丸来!”
崔仁师一把推开管事,蹲下身子,用力掐住卢承庆的人中。
王珪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脸色惨白如纸。
过了好半天。
卢承庆才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幽幽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老伙计,凄惨地笑了起来,比哭还难看。
“两位老兄,完了,咱们全完了。”
王珪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双手痛苦地捂着脸。
“是啊,全完了。”
“就在刚才,李靖带着左武卫,直接查封了我王家在关中所有的盐井和铁矿。”
“凡是敢反抗的管事,就地格杀,连个喊冤的机会都没给。”
崔仁师站起身,将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
他头上的伤还没好,此刻面目狰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商道断了,财路绝了,现在连你们卢家的文脉也被他连根拔起。”
崔仁师咬着牙,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那小畜生才八岁啊!”
“若是再让他活上五年,这大唐朝堂,哪里还有咱们五姓七望的立足之地?”
祠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风吹过窗棂发出的呜咽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卢承庆在管事的搀扶下,艰难地爬起来,靠在柱子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崔仁师。
“崔兄,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法子?”
“总不能真让咱们交出所有家产,去给那小畜生当什么劳什子经销商吧!”
“当长工?他做梦!”
崔仁师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机。
他挥了挥手,示意祠堂里的下人和管事全部退出去。
直到大门紧闭,确定四下无人后,他才慢慢转过身。
“既然商战玩不过他,朝堂上又有李世民那个暴君护着他。”
崔仁师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森寒。
“那就别怪老夫不讲规矩了。”
“大唐的规矩,终究还是靠刀子定下来的!”
王珪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
“崔兄,你……你要干什么?”
“那可是当朝太子!若是暗杀储君败露,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王珪向来胆小,此刻更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诛九族?你以为现在咱们离诛九族还远吗?”
崔仁师一把揪住王珪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老东西,你醒醒吧!”
“李世民的刀已经架在咱们脖子上了,太子就是那个递刀的人!”
“你不杀他,咱们三家过完这个年,就得全族去西山挖煤!”
他猛地推开王珪,伸手探入怀中。
一枚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铁牌,被他掏了出来,拍在供桌上。
铁牌上没有多余的花纹,只雕刻着一朵妖艳泣血的彼岸花。
卢承庆看着那枚铁牌,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这……这是‘黄泉’的索命牌?”
“你疯了!那个杀手组织就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怪物,你居然还跟他们有联系!”
大唐暗地里最神秘、最恐怖的刺客组织,代号“黄泉”。
传闻他们只要收了钱,哪怕是天王老子也敢去杀。
一旦任务失败,刺客会当场咬碎牙缝里的毒药,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但他们的要价,也高得离谱。
崔仁师死死盯着那枚黑牌,冷笑出声。
“疯?我是被那个八岁的妖孽给逼疯了!”
“这块牌子,是我崔家祖上留下来保命的底牌,今天也该用上了。”
他转头看向卢承庆和王珪。
“我已经跟他们搭上线了,今夜子时动手。”
“但规矩你们懂,买太子的命,得加钱。”
“黄泉要价三百万贯现银,我崔家出一百万,剩下的,你们两家凑!”
三百万贯!
这几乎是要掏空王、卢两家现在仅剩的一点流动资金了。
王珪犹豫了,咬着嘴唇不吭声。
“我出一百五十万贯!”
卢承庆突然发出一声嘶吼,眼底满是疯狂的血丝。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残血,状若癫狂。
“只要能砍下李承乾的脑袋,别说一百五十万贯,就算是倾家荡产,老夫也出了!”
王珪看着两人那吃人般的眼神,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上了这条贼船,不跟也得跟。
他咬碎了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五十万贯,我王家出了!”
“今晚,绝不能让那小畜生见到明天的太阳!”
夜,越来越深。
雪越下越大,掩盖了长安城所有的痕迹。
东宫的灯火依然通明。
巡逻的千牛卫顶着风雪,在宫墙外来回走动。
谁也没有注意到,数十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东宫的城墙。
他们身穿紧身夜行衣,与黑夜完美地融为一体。
每个人手里都倒握着淬了剧毒的短刃,背上背着精巧的连弩。
动作轻灵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连踩在雪地上的脚印都浅得可怜。
领头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十字刀疤的男人。
他趴在墙头上,像一头锁定猎物的毒蛇,死死盯着东宫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寝殿。
“头儿,这东宫的守卫看起来挺严密,咱们怎么进去?”
旁边的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只用气音问道。
刀疤男冷冷地扯了扯嘴角,从怀里掏出一张精密的东宫布防图。
“世家给了钱,自然也给了路子。”
“西边的角门今晚守卫换班,有一炷香的空当。”
他缓缓拔出短刃,在风雪中闪过一抹幽蓝的寒光。
刀疤男转过头,看着身后那群杀人不眨眼的死士,眼神冰冷刺骨。
“都给我听好了,今晚没有退路。”
“不管他是不是什么在世圣人,就算是真神仙,咱们也得把他的脑袋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