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外头的大青石板冻得梆硬。
早朝的钟声敲过三响，群臣哈着白气往殿里挪步子。
殿门敞着半扇，冷风打着旋儿往里头钻。
李世民歪在龙椅里头，拿手背搓了搓冻僵的腮帮子。
昨晚没睡踏实，眼底挂着两团青黑。
桌案上的龙井茶早凉透了，面上结着一层发涩的黄茶垢。
“有事快奏，无事……”
李世民话说一半，嗓子眼发痒，偏过头去咳了声。
话音还没彻底落下来。
“哐当！”
殿门口冷不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石阶上。
满朝文武缩着脖子，齐刷刷扭头去瞧。
程处默反穿了件油渍麻花的皮祆，袖口磨得全是毛边。
他跟拖死猪似的，手里拎着三个浸透了黑血的麻袋，大摇大摆迈进殿门。
麻袋往地砖上一掼，腥臭的烂肉味儿顺着风一下子散开。
“殿下交代的事，俺办妥了。”
程处默抹了把冻出来的清鼻涕，在大腿侧面擦了擦。
他伸手解开扎麻袋的草绳，往后猛地一扯。
大大小小十几颗冻得铁青的人头咕噜噜滚出来。
有的缺了耳朵，有的脸皮叫钢矛蹭掉半边，眼珠子暴突着。
里头还混着几只断手断脚，断茬处的碎骨头白森森呲在肉外头。
几个站前排的文官冷不丁踩着滚过来的碎肉，吓得脚跟子发软，差点一屁股坐翻在地。
站在后排的高句丽使臣朴正义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两只手下意识缩进袖管里。
“程黑子！你疯了不成！”
李世民猛地坐直身子，打翻了手边的凉茶水。
茶水顺着案角往下淌，滴在他脚面明黄色的靴尖上。
“早朝大殿，弄这堆腌臜玩意儿进来作甚！”
“启禀父皇，这可不是腌臜玩意儿。”
殿门外传来慢吞吞的靴子踩雪声。
李承乾嘴里叼着半个热腾腾的猪肉葱花包子，油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淌。
他抬手拿袖口随便抹了一把，把油渍蹭得半拉袖子发亮。
他晃晃悠悠跨过高门槛，手里还抓着个小布袋子。
“昨儿夜里，西山工坊抓了一窝耗子。”
“东宫前院，又来了一窝更横的，拎着淬毒的片儿刀要削儿臣的脑袋。”
李承乾把咬剩下的包子皮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
他扬起胳膊，把手里的小布袋抖开。
“哗啦！”
几十块巴掌大的黑铁牌子掉在青砖上，四下乱滚。
牌子上全刻着高句丽渊盖苏文亲军的鬼头纹，上头还沾着没干透的黏血。
有两块牌子打着转儿，停在了高句丽使臣的靴子边上。
李承乾斜着眼扫过去。
“朴使节，你低头瞅瞅，这玩意儿面熟不？”
朴正义额角上的青筋跳得像拉紧的弓弦。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遭，干笑着往前挪了半寸步子。
“殿下……殿下这说的是哪的话，外臣……外臣听不明白。”
他藏在袖管里的手抖得厉害，指甲掐进掌心肉里。
“长安城里混进盗匪，何以见得就跟我高句丽扯上干系？这牌子许是旁人伪造……”
“伪造你大爷。”
李承乾眼皮都懒得抬，直接把话头截断了。
“刀口上抹着辽东黑水蛇的烂皮毒，死士舌头底下塞着高丽参膏吊命。”
他走上前，拿靴尖踢了踢地上的铁牌子。
“行，嘴硬是吧？说旁人栽赃是吧？”
李承乾扭头看向上首的李世民。
“父皇，这殿里闷得慌，全是一股子死人味儿。”
“儿臣工坊里刚拉出来个新鲜物件，您移驾外头大广场，瞧个热闹去？”
李世民皱着眉头扯了扯浸湿的袍角，心头窝着一股子无名火。
“什么破烂物件，非得这当口瞧？”
“能把人打成渣子的好玩意儿。”
李承乾咧开嘴笑，牙缝里还卡着点菜叶沫子。
“朴使节也跟着一道来呗，长长见识，省得成天觉着大唐好欺负。”
太极殿前头的大广场，地砖缝里全嵌着陈年积雪。
西北风刮得呜呜作响，吹得几个年岁大的臣子胡子直往脸上拍。
大广场正当中，早就架着个古怪的铁架车子。
两只粗笨的木轱辘上头，架着六根并排捆在一起的黄铜粗铁管。
管子后头接着个生铁铸的大漏斗，里头装满了铜皮包着的厚弹丸。
边上探出根半尺长的生铁摇把，还沾着黑乎乎的黄油泥。
文武百官围在两丈开外，伸着脖子张望。
突厥的执失思力抱着胳膊站在风口里，眼神发冷。
吐蕃使臣禄东赞则眯着眼睛，手捻着佛珠，一下都没停。
“这……这是个啥？”
程咬金凑上去，拿粗手指头抠了抠铁管子口。
“看着像几根连在一起的鸟统，底下怎么还带个磨盘摇把？磨豆浆的？”
“退后点，程伯伯，别一会儿崩你一脸铜渣子。”
李承乾走过去，两只手在衣服上蹭掉油渍。
他站在铁架子后头，单手搭在生铁摇把上。
百步开外的雪地里，立着五面半寸厚的重装生铁盾牌。
后头还垫着三层干透的榆木大梁。
大唐边军顶配的防箭工事，平素里连八石强弩都射不穿。
朴正义缩着脖子，嘴角挂着冷笑。
“殿下若是想拿这铁管子吓唬外臣，未免太小觑了天下英雄。”
他故意拔高了嗓门，冲着周围使臣挤兑。
“若是破不了那生铁盾，又当如何？”
李承乾没搭理他，连个眼神都没给。
他低头吐了口唾沫在掌心里，两手搓了搓，握紧了摇把。
“处默，塞引火药包，开水冷槽！”
程处默拎着个铁皮壶，往铁管外头的夹层里灌满井水。
铁管子受冻，发出“滋滋”的冷淬响动。
“得咧，您掌稳了！”
程处默猛地拉下一侧的铁插销。
李承乾臂膀上的肌肉绷紧，胳膊抡开，照着那生铁摇把就是一通猛摇！
“咔咔咔咔！”
齿轮咬合的金属撞击声猛地炸响，又快又密。
下一瞬。
“咚咚咚咚咚咚——！！”
六根黄铜管子瞬间转成了黄色的光圈。
没有半点间歇，根本不是排枪那种一下一下的动静！
那声音沉闷得像是一万条皮鞭在死命抽打铁板，震得人耳膜生疼，牙齿直发酸！
橘红色的火舌从六个枪口喷出半丈长，浓烟像大雾一样炸开。
打磨光滑的铜壳子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甩，掉在雪地里冒起一阵阵白烟。
百步之外。
那五面厚重的生铁盾牌，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
密集的重铅弹丸劈头盖脸砸上去。
“砰砰砰砰！”
生铁盾当场被啃烂，像是被无数把铁锤迎面猛砸。
铁屑和雪沫子炸成一团黑红色的雾气，榆木大梁寸寸断裂，直接被打成漫天的碎木渣子！
后头立着的十几个稻草假人，顷刻间被扯成碎屑，连棉絮都成了飞灰。
地面上的青砖被弹丸犁开一条半尺深的沟槽，碎石头四处迸溅。
狂暴的震响足足响了半柱香的时间。
整整三百发铅弹，一口气全倾泻了出去。
李承乾松开摇把，两只胳膊发酸，甩了甩手腕。
他低头看了看发烫的枪管，水冷槽里的水全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白泡泡。
全场没有一个人出声。
甚至连咳嗽声都没了。
西北风吹过空旷的广场，把浓烈的硝烟味儿推进每一个人的嗓子眼里。
呛得人想咳嗽，却没人敢喘大气。
李世民两只眼珠子定定地盯着远处那堆烂木头。
他的龙袍袖子被风吹得乱晃，整个人僵在汉白玉石阶边上，嘴唇发白。
百步之外，坚盾化为齑粉。
若是这东西摆在雁门关外头，来多少突厥骑兵，那就填进去多少碎肉。
朴正义脚底下湿了一大片。
淡黄色的骚气水渍顺着裤腿淌在积雪上，融开一个个小坑。
他浑身筛糠似的抖着，两只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这天雷……不是妖法……”
他嘴唇咬破了，渗出来的血珠子混着下巴上的冷汗滴在地砖上。
他带来的那几个随从，早瘫在后头翻白眼，裤裆全湿透了。
一旁的吐蕃使臣禄东赞手一松，手串上的金丝线崩断。
圆滚滚的檀木佛珠撒了一地，骨碌碌滚进血水里，他却连头都没敢低一下。
执失思力更是面无人色，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胡子，硬生生扯下来几根都不觉得疼。
满朝的大臣们，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看着那台冒烟的铁车子，脊梁骨窜上一股子凉气。
魏征手里的折子落在了泥水里。
孔颖达张着没牙的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干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承乾转过身，从兜里掏出块帕子擦了擦满脸的火药黑灰。
他走到瘫软的朴正义跟前，拿靴子尖碰了碰那张惨白的脸。
“朴大人。”
李承乾吸了吸鼻子，声音轻飘飘的。
“高句丽的大山挺多是吧？城墙修得挺厚是吧？”
“回去了跟渊盖苏文带个话。”
“让他多备点上好的棺材木，别到时候连装碎骨头的匣子都凑不齐。”
朴正义哆嗦着连连叩头，脑门把青砖撞得咚咚响，半句话都憋不出来。
李世民大步走下石阶。
他靴底踩得雪沫子咯吱咯吱响，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走到铁架车跟前，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摸摸那发烫的黄铜管子，又缩了回来。
“好……好！好啊！”
李世民猛地仰起头，放声狂笑，眼角甚至逼出了几滴浊泪。
笑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广场上方回荡。
“天佑大唐！天佑朕的大唐啊！”
他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李承乾的肩头，力道大得让李承乾龇牙咧嘴。
“吾儿真乃神人！有此神器，天下何愁不定！”
李承乾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翻了个白眼。
他把手揣进大氅的袖筒子里，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父皇，您先别急着高兴。”
李承乾抬眼瞅着老爹，嘴角挂上一抹促狭的市井气。
“这玩意儿开火一次，嚼下去的铁砂子能堆成山，枪膛更得用上好的精煤日夜煅烧才能定型。”
他指了指西山的方向，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大臣听得清清楚楚。
“西山那几座官矿全封着，光靠儿臣那点私窑可顶不住。”
“父皇，那片煤矿的封条，您今天是不是该给儿臣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