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落了整整一夜。 平康坊背后的烂泥巴巷子里,积雪没过了小腿肚子。 天冷得邪门,呼出来的气瞬间在眉毛上凝成白冰碴。
破败的土坯房里头,窗户纸烂了几个大窟窿。 穿堂风夹着雪沫子呼呼往屋里灌。 老张头缩在炕角,怀里紧紧搂着七岁的小孙女。
爷孙俩身上就盖着一条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破絮被,里头絮的是干芦花,一点热气都不顶。
“爷爷……冷,脚指头疼得像刀割……” 小丫头嘴唇冻得发紫,小脸煞白,身子筛糠似的抖。 老张头喉咙发紧,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脑门,烫得像块烧红的瓦片。
“妮儿忍忍,爷爷去求点柴火,就去求一把……”
老张头跌跌撞撞爬下炕,踩着露脚趾头的破草鞋推开门。 巷子口,几辆大车拉着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松木。
崔家杂货铺的伙计裹着皮袄,嘴里嚼着肉干,斜着眼瞅着聚拢过来的街坊。
“三百文一捆!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伙计拿鞭子柄敲着车架子,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嫌贵?嫌贵上山自己砍去啊!”
“大雪封了秦岭,城里的干柴就剩咱们铺子里这点,买不起就活活冻死拉倒!”
老张头从破袄子最里层抠出几枚磨平了边儿的铜钱。 手哆嗦得捏不住,铜钱掉在雪地里。 “掌柜的……发发善心,孩子发热了,就给两根引火柴……”
“去你娘的,两文钱买两根柴?当老子开善堂呢!” 伙计一脚把地上的雪踢在老张头脸上,转身上了大车。 巷子里十几个穷汉咬着牙,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眼底全是绝望。
再这么冻上两天,这片巷子得抬出去几十口棺材。
“轱辘辘——” 一阵沉闷的车轮碾雪声打破了死寂。 不是运柴车那种发涩的吱嘎响,是铁轴承转动的平稳动静。
两辆漆成黑色的四轮大车撞开巷口的积雪,径直扎了进来。 车后头跟着一队东宫的力役,人人戴着灰布手套,推着带轮子的小铁车。
马周裹着厚羊皮袄走在前头,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拿着个铁皮皮大喇叭。
车辕上坐着个小孩,狐皮大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 李承乾手里捧着个热铜手炉,嫌弃地瞅着泥泞的巷道。
“东宫发救命炭了!” 马周把喇叭怼在嘴边,扯着嗓子喊开,声调在冷风里打颤。 “不要铜皮木柴,要黑煤饼子!” “两文钱一个!带孔耐烧,配铁皮炉子免费送!”
巷子里的人全愣住了。 老张头顾不上擦脸上的雪水,呆呆看着大车后头卸下来的黑色圆疙瘩。 圆柱形,中间规规矩矩钻着十二个通气眼。
“煤……石炭?” 人群里有个上了岁数的老铁匠叫出声来,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那是毒石啊!烧起来满屋子冒黄烟,吸两口就得挺尸,这哪是救命,这是催命啊!”
周围的人听到“毒石”两个字,脸色全变了。 哪怕冻死,也没人想在睡梦里被闷死。
“谁说是毒石了?” 李承乾从车辕上跳下来,皮靴踩在泥水里溅起半尺高的泥点子。 他搓了搓手,径直走到老张头跟前,拿靴尖踢了踢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
“老头,屋里有人发热是吧?” 李承乾斜着眼瞅着老张头,“借你屋子用用,让这帮没见识的瞧瞧什么叫热气。”
“殿……殿下,这使不得啊,真会死人的……” 老张头吓得跪在地上磕头。
李承乾没搭理他,扭头冲着后头一招手。 “处默,带两个弟兄,把家伙式搬进去!”
程处默顶着两泡鼻涕跑上来,一手提溜着个白铁皮打的小圆炉子,肩上扛着三截带弯头的薄铁皮管子。 三两下工夫,铁皮炉子稳稳当当架在屋正中央。
那截铁皮管子一头插在炉顶,另一头顺着窗户烂洞直接伸到了屋外,接口处抹了湿泥封死。
李承乾抓起两把干燥的松木刨花扔进炉膛,火折子一晃,火苗腾地窜起来。 紧接着,他拿铁火钳夹起两个黑乎乎的蜂窝煤,稳稳当当码在刨花上头。 盖上铸铁顶盖。
屋门大敞着,十几个穷汉挤在门框边伸长脖子往里瞅。 谁都在等那股子要命的呛人黄烟冒出来。
可怪了。 炉膛里传来一阵“呼呼”的抽风声,火苗从下往上窜,舔着煤饼上的十二个眼儿。 烟全顺着那根薄铁皮管子,一溜烟全排到屋外的高处去了,屋里连半点呛味都没有。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白铁皮炉子的下半截开始发红,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气浪子在屋里翻腾。 土墙上的白霜滋滋化成水珠子,顺着墙根往下淌。
炕上的小丫头不再抖了,煞白的脸上泛起一抹血色,呼吸渐渐匀净下来。
老张头凑近了两步,伸出满是冻疮的手靠近炉壁。 热气扑面而来,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猛地抽回手,又忍不住贴过去,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脚面上。
“热的……真是热的!” 老张头嗓子哑了,回头冲着巷子里的人喊。 “没烟!真的一点烟都没有!屋里暖和得跟春三月一样!”
挤在门口的汉子们炸开了锅。 几个壮着胆子走进来摸了摸空气,眼珠子全绿了。 大唐的冬天,除了王公贵族能在屋里烧银丝无烟炭,穷苦百姓全靠硬扛。
眼下这么个铁皮桶子,竟然能让漏风的土屋暖成这样!
“殿下,这……这真两文钱一个?” 老铁匠挤上前,指着大车上的蜂窝煤,声音抖得像拉风箱。
“废话,本宫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李承乾抱着手炉,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一个煤饼子能烧一个时辰,封上底下的通气口,慢火能煨三个时辰。”
他指了指外头的运柴车。 “比起世家三百文一捆的烂柴火,哪个划算,你们自己算。”
“给我来十个!不,来三十个!” 一个壮汉从怀里掏出一把带着体温的铜钱,不管不顾地往马周手里塞。 “我家那口子刚生了娃,快冻死了!先卖我!”
“我也要!我家要五十个!” 整条巷子瞬间疯了。 几十号人推搡着挤向大车,破瓦罐、旧竹筐全拿了出来,铜板撞击的声音在风雪里格外清脆。
原本不可一世的世家柴车,孤零零停在巷口,连看一眼的人都没了。
李承乾从屋里退出来,站在风口里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炉子里的热气还没散,冷风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喷嚏。
程处默抹了把冻硬的脸颊,凑上来嘿嘿笑。 “殿下,西山那几个矿坑日夜出煤,照这么卖下去,世家囤的那些烂木头,全得烂在库房里当柴火烧。”
他吸溜了一下大鼻涕,“不过这铁皮炉子给工部贴了不少钱,咱们赚头不大啊。”
“你懂个屁的赚头。” 李承乾斜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身上的落雪。 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坊墙,望向远处那座高大冷清的皇城。
太极殿太大,太空旷了。 没有地龙,光靠几个铜火盆,坐上朝的时候连脚底板都是冰凉的。
李承乾摸了摸下巴,嘴角咧开一条缝。 “处默,带两个人回西山,把王铁匠打的那套粗生铁管子装车。”
程处默愣了一下。 “装生铁管子干啥?前线又要火炮了?”
“要个屁的火炮。” 李承乾转过身,靴底碾碎了一块黑煤渣。 “老头子在前线吹西北风,太极殿里那帮老骨头天天嚷嚷冻腿。” 他嘿嘿笑了一声,眼里全是算计的贼光。
“走,去太极殿,本宫亲自给父皇的大殿装套水暖气,这工程款……怎么也得收他三十万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