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南门外头的乱石滩,叫水泥和碎石子夯得平平整整。
两条泛着幽蓝冷光的粗壮钢轨,顺着平原笔直扎向远处的天边。
枕木泡了黑桐油,散发着刺鼻的草木苦味。
铁轨正当中,趴着个三丈多长、黑漆漆的庞然大物。
生铁铆钉密密麻麻嵌在浑圆的锅炉肚子上,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粗砺。
四只比人还高出一头的大铁轱辘,死死咬在钢轨上。
连杆足有大腿粗细,泛着厚重的黄油光泽。
车头正前方挂着一块黄铜打造的铭牌,上头刻着四个苍劲大字:大唐一号。
隔着三道拒马桩,外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大半个长安城的百姓全挤过来了,吵吵嚷嚷,声浪快把城楼掀翻。
“这就是那个会叫的铁畜生?”
李世民穿着一身常服,在长孙无忌的陪同下,快步走到站台边上。
他伸手摸了摸那冰凉厚重的铁皮外壳。
手心刚贴上去,就觉得底壳里头有股沉闷的火气在涌动。
“这东西没有牛马拽着,真能跑得动?”
吐蕃使臣禄东赞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死死攥着佛珠。
他探着脑袋打量着那个黑烟囱,嘴撇得老高。
“外臣在高原也算见多识广,大唐若是想拿这生铁棺材糊弄人,未免把天下人都当傻子了。”
边上的高句丽使臣也跟着阴阳怪气地笑。
“没牲口拉着,它要是能挪动一寸,外臣当场把这铁轨嚼碎咽下去!”
驾驶室那扇小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承乾头上戴着顶带护耳的鹿皮帽,护目镜推在脑门上。
他手里拎着个长嘴的黄铜机油壶,脸上挂着两道黑煤道子。
“嚼铁轨?那感情好,老阎,记下来,一会儿别让他跑了。”
李承乾跳下铁梯子,靴底在水泥站台上砸出一声脆响。
他用油布抹了把手上的黑油,斜眼瞅着李世民。
“父皇,别在那摸了,容易烫掉一层皮。”
“带上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上后头车厢里坐着去。”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但也压不住心头的好奇。
大唐一号后头,拖着五节刷着红漆的木铁车厢。
第一节是专门改出来的头等舱。
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绿地毯,两侧装着擦得透亮的平板大玻璃,真丝软榻并排摆着。
李世民跨进车厢,脚底下软乎乎的。
他走到窗户跟前,拿手指关节敲了敲那块纯净无瑕的玻璃。
“这玩意儿可真阔气,比朕的寝殿还敞亮。”
大臣和使臣们鱼贯而入,一个个拘谨地摸着丝绒座椅,连大气都不敢喘。
“砰!”
后头的车门被千牛卫重重合上,插了铁销。
李承乾翻身爬回驾驶室。
王铁匠正光着大膀子,大铁锹在煤堆里抡得飞起。
焦煤被整铲整铲填进熊熊燃烧的炉膛里。
火焰蓝汪汪的,气压表里的细铜针疯狂抖动,直往红线顶上撞。
“水温到了!汽压满了!”
王铁匠抹了把脸上的黑汗,扯着破锣嗓子嚎。
“那就给大唐听个响!”
李承乾两脚蹬紧地板,一把攥住挂在车顶上的生铁拉环。
手腕发力,狠狠往下一扽!
“呜————!!!”
一声暴虐的长鸣,从高耸的铜汽笛里骤然炸开!
声浪如闷雷滚滚,撞在长安南门的城墙上,又狠狠弹向九天云霄。
整整十里地界,连地皮都在跟着这声长啸微微发颤!
站台外头围观的十万人,吓得扑通扑通跪了一大片。
无数人捂着耳朵,张着大嘴,惊恐地盯着那根冒出滚滚白烟的大黑烟囱。
李承乾双手握住生铁主进气阀推杆。
掌心里的冷汗浸湿了鹿皮手套。
他咬着后槽牙,一把将推杆推到了底!
“嗤——轰!!”
高压蒸汽如同狂暴的巨兽,顺着两根主进气铜管悍然撞进气缸深处。
排气孔噗的一声喷出一团白色的蘑菇云。
大腿粗的连杆猛地往前一挺!
两米高的四只主驱动大铁轮,猛地在铁轨上狠狠挫了一下。
“滋啦啦啦——!!”
火星子像瀑布一样顺着铁轨向两侧疯狂喷射!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听得所有人牙根发酸。
紧接着,铁轮咬死了钢轨!
“哐当!哐当!呼哧——!!”
重达几十吨的黑色巨兽,身子猛地向前一蹿。
缓缓动了起来!
一尺、三尺、一丈!
速度从慢到快。
随着气阀翻转的频率越来越急促,沉重的排气声化作了连绵不绝的低沉战鼓!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车头后头那根大黑烟囱里,滚滚浓烟卷着火星子,长龙似的甩向天际。
外头站着的百姓全看疯了。
“动了!它自个儿跑起来了!”
“真没用牲口!神迹!这是活生生的神迹啊!”
无数年轻后生发了疯一样顺着铁轨两侧的平地往前追。
但只追了半里地,那黑色的钢铁巨龙就已经加速到了战马都追不上的地步。
把漫天的飞雪和烟尘,狠狠甩在后头。
头等车厢里。
原本摆在紫檀木小案上的茶水,剧烈地泛起一层层细密的涟漪。
整节车厢在有节奏地微微晃荡,车轮碾压钢轨接缝的声音,清脆而厚重地从脚底下传上来。
李世民两只手死死抓着真丝座位的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猛地凑到琉璃窗前,脸几乎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
外头的风声呼呼作响。
原本熟悉的一草一木,路边的歪脖子老柳树、农夫的茅草窝棚、远处的土丘陵。
此刻像被狂风撕扯着一样,发了疯似地朝车屁股后头倒退!
快!
太快了!
大唐最好的汗血宝马冲刺,也不过如此!
可这铁家伙不仅拉着几十个人,后头还拖着好几节装满了黑煤和工具的重型铁车皮啊!
李世民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被一把巨斧狠狠劈开,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所谓的八百里加急,那些在泥泞官道上颠簸得骨头散架的马车。
在窗外这风驰电掣的铁道面前,全成了可笑的泥土!
边上的高句丽使臣早就滑到了地毯上,双手死死抠着地板缝,吓得干呕不止。
禄东赞手里的佛珠散了一地,滚落到李世民靴子底下,他却像个木头人一样动弹不得。
房玄龄双手扶着车窗框,那张常年沉稳的老脸上,老泪纵横。
“日行千里……日行千里啊!”
房玄龄喉咙发干,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若是这铁龙通到了边关……天下谁人敢犯?谁人能挡?!”
李世民没有回头。
他的鼻尖甚至在玻璃上撞出了一小片白雾。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滴在衣领里。
“咕咚。”
李世民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高明……”
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飞雪,像是丢了三魂七魄。
“这……这真是人力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