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城楼顶上，风把杏黄大旗吹得啪啪作响。
李世民扯了扯金甲底下的皮带子，两只手扶正了金盔。
靴底在汉白玉石阶上踩得咔咔响，那张方膛大脸膛上全是压不住的得意。
他走到城墙垛子边上，双手撑着冷冰冰的城砖，往外头瞅了一眼。
十万大军的长龙早开出了二里地，卷起的浮土在半空里弥漫成一道黄雾。
“特勒骠牵过来了没？”
李世民扭过头，冲着马道下头大吼了一声。
“别给朕套鞍子上的金铃铛，嫌吵腾！”
李承乾手里捧着个热手炉，缩在避风的角楼柱子底下。
小脸拉得比长白山还长，嘴角耷拉着，能挂二斤猪肉。
“父皇，您真把儿臣一个人扔在长安？”
李承乾吸溜了一下鼻子，两步挪到李世民跟前，眼神里全是绝望。
“要不儿臣跟您一块儿去吧？儿臣能在后头开铁三轮帮您运炮弹啊！”
“滚一边去！”
李世民一把推开凑上来的小脑袋，笑得后槽牙全露在外头。
“带你？带你去抢朕的战功？”
李世民拍了拍腰间的天子剑，大氅一甩，威风得不行。
“打仗是爷们儿干的事，你个八岁娃娃凑什么热闹！”
他眯着眼睛，俯下身子，伸出粗糙的大手在李承乾脸上捏了一把。
“朕这是去漠北打猎，猎的是颉利那头老野狼。”
“你老老实实在家给朕看大门，看好了，回来赏你两匹小马驹。”
“看大门？”
李承乾直接炸了毛，手里的暖手炉差点砸在老爹脚面上。
“您管那叫看大门？！”
李承乾指着东宫的方向，喉咙里直冒火。
“三省六部今早送来的公文，堆得比东宫的围墙还高！”
“户部的赋税折色、工部的河道修缮，还有兵部那帮老头子要冬衣的折子……”
他扯着嗓子大喊，“儿臣才八岁！大唐律法都没这一条，您这是雇佣童工！这是丧尽天良！”
“童工怎么了？当朝太子，能者多劳。”
李世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转身就往马道下头走。
“你平时坑世家银子的时候，怎么不嫌自个儿才八岁？”
“朕不管，反正字都签了，国公们也全随朕出征了。”
他回头冲李承乾咧开一嘴白牙，“老子出征快活去喽！”
长孙皇后披着件月白色的狐皮披风，从城楼内室里款款走出来。
她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几颗用红布包着的安神丸药，还有一副新缝的鹿皮护膝。
走到李世民跟前，长孙皇后停住脚步，伸手替他理了理胸甲上有些歪斜的丝绦。
“二郎，塞外风雪大，仔细咳疾。”
长孙皇后声音柔和，眼底却带着抹不掉的关切。
“护膝贴身戴着，莫要贪功冒进，臣妾在长安候着你。”
李世民原本嚣张跋扈的脸色，瞬间软化了下来。
他接过那副带着体温的护膝，揣进怀里，顺手握了握长孙皇后的手。
“观音婢放心，朕打了一辈子仗，草原那点风雪算不得什么。”
李世民转过头，又瞪了李承乾一眼。
“这小子要是敢不听话，或者短了宫里的用度，你拿鸡毛掸子抽他，朕特许的！”
长孙皇后抿嘴一笑，转过身来，轻轻揉了揉李承乾耷拉着的小脑袋。
“高明，莫跟你父皇犯轴了。”
长孙皇后柔声安慰，“你父皇天生就是个马背上的将军，困在太极殿里批折子，比杀了他还难受。”
“大唐的天下有你看着，他才能安心在阵前搏杀，这才是大唐之幸。”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嘴里咕哝着。
“他倒是痛快了，拿老子当牲口使唤……”
“他出去当战神，留我在后方当牛马，这叫什么事儿啊。”
马道底下，特勒骠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大团白汽。
李世民翻身上马，身手矫健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他一拉马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咚——咚——咚——！”
城头上的号角再次吹响。
朱雀大门缓缓大开。
李世民拔出天子剑，在头顶挽了个剑花，大笑三声。
“驾！！”
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下了马道，直奔城外的大军而去。
马蹄铁踏在冻硬的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子。
那道金甲披红的大氅背影，在清晨的风雪里抖动着，张狂到了骨子里。
沿途的禁军和百姓再次爆发出震天的万岁声。
李承乾趴在城墙垛口上，看着那道背影越跑越远。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默默对着那个威风凛凛的亲爹比了个中指。
“高兴吧，你就使劲笑吧。”
李承乾嘴里咬着后槽牙，“最好叫塞外的白毛风把你嘴吹歪了。”
长孙皇后看着儿子那副恨得牙痒痒的小模样，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她牵起李承乾冰凉的小手。
“走吧，回宫吧，外头风大。”
回到东宫。
李承乾刚推开书房厚重的毡帘子，脚底下一软，差点当场跪在门口。
屋里原本还算宽敞的书案，这会儿彻底没了影儿。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足有半人高的竹简和宣纸公文。
从书案一直堆到了窗台底下，甚至连墙角摆花瓶的空地都没放过。
几大筐刚从驿站送过来的八百里加急公文，连绳子都没解开，散发着一股子泥水和马汗的酸臭味。
几个年轻的东宫属官，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分拣。
汗水把后背的青衫都打湿了。
李承乾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感觉自个儿的血压在这一瞬间直接飙到了两百。
八岁啊！
他穿越过来是为了享受富贵人生的，不是来替大唐当九九六的社畜的！
马周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一堆竹简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他手里抓着一把湿漉漉的毛笔，嗓子哑得像吞了炭火。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马周颤巍巍地从桌底下又抽出一叠厚厚的卷宗，往前递了递。
“这是户部刚送来的二十四个州的常平仓底账，还有突厥边境六道防线的民夫调拨名册……”
马周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干笑道。
“戴尚书说了，天黑之前，必须得要东宫的朱批大印，否则……前线可就要断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