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和杜如晦这两位朝堂老狐狸，是在政事堂的暖阁里被千牛卫硬生生“请”出来的。
外头寒风呼啸，两人并肩走在夹道上，冻得直缩脖子。
“克明啊，这殿下闹脾气，咱们去了能顶什么用？”
房玄龄揣着手，呼出一口白气。
“陛下临走前把监国大印塞给殿下，那可是真金白银的权力，殿下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杜如晦咳了两声，枯黄的脸上扯出个无奈的笑。
“八岁娃娃，见着那堆成山的折子，哪有不怵的，且去哄哄吧，大不了咱们多担待些。”
两个老臣对视一眼，都做好了去东宫听太子撒泼打滚、撒手不干的准备。
“吱呀——”
东宫大堂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房玄龄刚迈进门槛，脸上的那丝宽慰的笑容就僵住了。
大堂里头，乱得像遭了贼。
没有想象中太子摔盆砸碗的戏码。
只有一座几乎要堆到房顶的“奏折山”。
李承乾整个人被埋在竹简和纸张堆里，就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他头上戴着的金冠歪到了一边，两只手疯狂地在纸堆里刨着。
活像一只掉进垃圾堆里找食吃的土拨鼠。
旁边，马周正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把散落的折子重新归拢。
“殿……殿下，您这是在做甚？”
杜如晦惊呆了，往前走了两步，差点被脚下一卷散开的竹简绊了一跤。
“老子在找重点！找特么的重点！”
李承乾从纸堆里猛地拔出脑袋，双眼充血，红得像兔子。
他手里攥着一本用上等硬黄纸写成的厚厚奏折，手指头都在哆嗦。
“两位相爷，你们来得正好！”
李承乾连滚带爬地从纸堆上滑下来，几步冲到房玄龄面前。
他一把将那本厚折子怼到房玄龄鼻尖上，唾沫星子乱飞。
“你们看看！看看这大唐的官员写的是什么狗屁文章！”
李承乾气得声音都劈叉了，指着折子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这江南道苏州刺史递上来的折子，足足写了一万多字！”
“开篇先问候本宫身体安康，这特么写了两千字！”
“接着引经据典，从盘古开天辟地扯到三皇五帝，歌颂大唐盛世，又水了五千字！”
李承乾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两位宰相。
“本宫强忍着恶心，逐字逐句地往下看，以为他在江南发现了什么金矿！”
“结果呢？”
李承乾猛地将折子高高举起，狠狠地摔在青砖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折子散成了一地废纸。
“他最后就写了三个字的重点——‘要拨钱’！”
“一万字的废话，就为了告诉老子苏州河堤决口了，要钱修大坝！”
“这特么是在写奏折还是在凑字数拿稿费啊！”
李承乾崩溃地抱住脑袋，在原地疯狂转圈。
“老子看了一个时辰，看了一万字废话！本宫的命就不是命吗！”
房玄龄和杜如晦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尴尬。
大唐官场历来重文采，这奏折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那是彰显为臣者的学问和教养。
要是一上来就干巴巴地说“要钱”，那显得多粗俗、多没文化。
历代君王也都习惯了这种歌功颂德的废话文学。
“殿下息怒。”
房玄龄干咳了两声，弯腰捡起那本被摔散的折子。
“这朝廷公文，向来有规制，苏州刺史此举，也是出于对殿下的敬畏……”
“敬畏个屁！他这是在谋杀！”
李承乾一把抢过房玄龄手里的折子，“刺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房玄龄吓了一跳，这可是毁损公文的大罪啊！
但看着太子那要杀人的眼神，他硬生生把劝谏的话咽了回去。
“大唐现在是在打仗！前线几十万将士在吃冰雪！”
李承乾把撕碎的纸片扬在半空，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下。
“这里……”
他指着那堆成山的奏折，胸膛剧烈起伏。
“这里有几千本折子！如果每本都写一万字废话，等本宫看完，大唐早亡了！”
杜如晦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皱起眉头。
“殿下所言极是，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这官场风气，想要一时半会扭转，怕是不易啊。”
“不易？本宫今天就给他们把这规矩立起来！”
李承乾冷哼一声，转身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他拿起一杆毛笔，饱蘸墨汁。
“马周，拿两张最大的宣纸来！”
马周赶紧铺开宣纸。
李承乾手腕一沉，笔走龙蛇，在宣纸上飞快地画出了一个由横竖线条组成的巨大表格。
表格最上方写着：“东宫政务简报表”。
下面依次分为几个大框：“上奏官员”、“核心事件”、“所需钱粮”、“预期效果”、“紧急程度”。
每个框框的大小，被严格限制，多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画完之后，李承乾把毛笔一扔，指着那张表格。
“两位相爷看清楚了。”
“从明天起，大唐所有的公文奏报，全部废除那套狗屁不通的辞赋！”
“任何人，不管他是刺史还是尚书，上奏必须填这种表格！”
房玄龄凑近一看，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殿下，这……这成何体统啊！”
“这般干瘪无文，如同市井账房算账，这岂不是有辱斯文？”
大唐的士大夫最讲究体面，这种表格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对文化的亵渎。
“辱斯文？本宫还觉得他们辱了本宫的眼睛呢！”
李承乾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锐利如刀。
“告诉下面的人，谁敢在表格以外多写一个字的废话，直接打回去重写！”
“重写三次不过关的，本宫不管他是多大的官，直接让他卷铺盖回家种地！”
“大唐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写酸诗废话的废物！”
这种简单粗暴、充满了现代企业管理思维的高效行政手段，直接把两位宰相震住了。
他们虽然觉得这种做法有辱斯文，但仔细一想，在浩如烟海的政务面前，这确实是最快速、最清晰的解决办法。
一眼看去，谁干了什么，要什么，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杜如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是个实干家，比房玄龄更懂变通。
“殿下此法，虽然不合古制，但确实能极大地提高三省六部的办事效率。”
“老臣这就去安排人手，连夜加印这种‘表格’，发往各道州府。”
李承乾听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他一屁股坐在虎皮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看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文言文废话了。
但看着眼前那座依旧庞大的奏折山，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就算换成了表格，这全天下的政务全都压在他一个人头上，他这小身板也扛不住啊。
“不行，还是不够。”
李承乾摸着下巴，眼神在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两头膘肥体壮的耕牛，看得两位老臣心里直发毛。
“父皇把监国的大印扔给本宫，那是他想偷懒。”
李承乾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其市井、又透着无限森冷的笑意。
“既然他能当甩手掌柜，本宫为什么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两位宰相中间，拍了拍他们单薄的肩膀。
“两位相爷，你们年纪大了，天天批这些折子也累得慌吧？”
房玄龄干笑两声，警惕地退了半步。
“殿下体恤，老臣等感恩戴德，为大唐效力，不觉得累。”
“不，你们肯定觉得累。”
李承乾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
他转过头，看着门外那广阔的东宫庭院，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本宫决定了。”
“既然要改规矩，那就改得彻底一点。”
“老子需要一个能帮老子干活，而且效率极高的权力机构。”
李承乾回过头，对着两位宰相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去，把长孙无忌、魏征，还有六部尚书，全给本宫叫来东宫。”
“明天一早，本宫要成立大唐第一届‘内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