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东港的烂泥滩上,海风裹着腥咸的潮气扑打在岸礁上。
干船坞里头的火光烧了整整两个月,日夜没熄过半刻。
两万多名工匠和精壮力役在石槽子里来回穿梭,号子声把头顶掠过的海鸥全给惊散了。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浓重刺鼻的黑机油味、烧红的生铁渣子味,混着烂海带的腥臭。
巨大的水力吊机挂着粗大的铁链条,吊着一块足有巴掌厚的弧形防弹钢甲,沉甸甸往船骨架上落。
“落!慢点放!对准卯眼!”
王铁匠光着大膀子,脖子上挂着条被黑汗浸透的湿布巾。
他两只眼睛熬得全是血丝,手里攥着把铁火钳,冲着底下大吼。
底下几个壮汉拿长夹子夹着烧得通红的铁铆钉,飞快塞进打好的眼儿里。
“当!当!当!当!”
四柄八十斤重的大铁锤抡圆了砸上去。
火星子像暴雨一样四处乱溅,砸在水坑里滋滋冒白汽。
通红的铆钉在重锤下瞬间被砸扁成蘑菇头,死死咬合住两块厚达三寸的钢板。
李恪就站在船坞最底下的泥水里头。
那身原本挺括利索的深蓝色海军呢绒军服,早就脏得看不出本色了。
两只袖管子挽在胳膊肘上,前襟全是一块块黑乎乎的猪大油印子。
大檐帽的帽檐被热气熏得卷了边,他手里抓着根沾着黄黄油漆的量尺,扯着沙哑的嗓子喊。
“接缝处拿沥青和麻丝再给我填两遍!”
李恪踩着烂泥浆子,一脚踢在粗壮的角铁龙骨架上。
“谁要是敢漏了一道缝,放进半滴海水去泡坏了底下的蒸汽机。”
他那张被海风吹得发糙的脸上透着凶狠,“老子就把他塞进烟囱里当煤烧!”
船肚子里头,一座足有三丈多高、连着无数弯曲紫铜管子的双缸高压蒸汽机已经落了位。
齿轮、摇臂、冷凝箱,严丝合缝地嵌在底仓正当中。
后头连着一根碗口粗的合金传动轴,一路穿透船尾,探进外头的海水通道里。
两个月。
整整六十天不眠不休的鏖战。
西山的火车把几千万斤钢板、几万石焦煤源源不断送到海边。
大唐第一座全钢骨架、外包重甲的蒸汽怪物,在这座用青石硬生生垒出来的巨大干船坞里,成型了!
登州港外的大堤上,马蹄声碎。
李世民扯着黑狐大氅的领口,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条上。
他身后跟着李承乾,还有满朝文武,甚至连几个混在人群里打探虚实的高句丽细作也伸长了脖子。
李世民走到干船坞顶上的悬崖边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只看了一眼,这位大唐天子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倒抽了一口凉气,凉气直冲肺管子,呛得他连连咳嗽。
“这……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铁铁锅?!”
李世民指着深坑里那个黑乎乎的大家伙,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三十丈长,五丈宽!
通体泛着幽黑冰冷的金属寒光,船头焊着一个巨大的三菱形破浪生铁冲角。
没有软木帆篷,没有层层叠叠的木楼橹。
船身两侧密密麻麻排着二十四扇包铁炮门,两根粗短的黑烟囱斜指苍穹。
船头甲板上,一座圆鼓鼓的半球形生铁旋转炮塔傲然耸立。
那黑洞洞的大口径主炮管,冷冷对着外海的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船?
这分明是一座浮在深坑里的黑色生铁城堡!
“怎么样父皇,这卖相够霸道吧?”
李承乾嘴里嚼着一根刚烤好的鱿鱼丝,把护目镜拉到脖颈上。
他顺手抓起旁边的一壶水灌了一口,嘿嘿乐。
“渊盖苏文要是看见这玩意儿,估计尿裤子都来不及。”
混在看热闹人群里的高句丽死士探子,脸色煞白得像死人肉。
他浑身发冷,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袄角。
“疯了……全疯了……”
探子喉咙里发出蚊子哼一样的干响,“几百万斤生铁打成的大山,怎么可能浮得起来?绝对会沉底!开闸就会沉进烂泥里!”
李恪从船坞底下的长木梯子上爬了上来。
靴底甩飞了两块黑泥。
他走到李世民跟前,双脚猛地并拢,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军帽底下的眼睛熬得通红,但里头烧着的火,亮得刺眼。
“启禀陛下!启禀殿下!”
李恪声音沙哑,却如洪钟在海风里滚荡。
“大唐皇家海军一号舰,‘定海军’!全船三千八百个铆接点全部封死!”
“两座双缸主锅炉水压试压完毕,滴水不漏!”
“请陛下下旨,开闸引水,入海试航!!”
李世民呼吸停了半拍。
他看着自己这个浑身油污、脱胎换骨的三儿子,胸口剧烈起伏着。
“好……好!”
李世民猛地拔出天子剑,剑指海天相接的东方,吼声如雷。
“开闸!放水!!”
“呜——!!”
号角声冲天而起。
两百个力役合力转动绞盘,锁链拉动着闸门发出刺耳的巨响。
“轰隆隆——!!”
干船坞正前方那座巨大的青石水闸被缓缓提起。
狂暴冰冷的渤海海水,像千万头脱缰的野马,顺着石槽疯狂地倒灌进深坑里!
巨浪撞击在定海军那黝黑冰冷的钢甲上,砸成漫天碎玉般的雪白浪花。
水线在飞速上涨。
五尺!十尺!两丈!
所有人的心脏在这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高句丽探子瞪大了眼珠子,嘴里无声地咒骂着,等着看这艘铁怪物沉入泥沙。
“嘎吱……嘎吱……”
支撑着船底的几百根粗大松木排架,在巨大的水浮力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
海水漫过了吃水线!
李承乾吐出嘴里的鱿鱼丝,眼角露出一抹笃定的淡笑。
“咔嚓!”
伴随着第一根松木架脱落浮起。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重达数千吨的黑色钢铁巨兽,猛地向上浮动了半尺!
庞大的铁身躯撕开了翻腾的海水,稳稳当当、威如泰山般漂浮在了水面上!
半点下沉的迹象都没有!
“浮起来了!神明啊!钢铁真的浮起来了!!”
岸上的两万工匠和百姓爆发出一阵山崩地裂般的狂嚎。
无数人扔掉帽子,抱在一起抱头痛哭。
这是神迹,这是他们亲手一锤一锤砸出来的旷世神迹!
李世民两只手死死按在崖边的石栏杆上,手背青筋跳动,激动的热泪顺着胡须流淌。
“浮起来了……老子的铁船,真的浮在海上了!!”
还没等众人的嚎哭声落下。
船身两侧的水线下方,突然传来一阵深沉的机械轰鸣。
“呼哧……呼哧……”
甲板上那两根巨大的生铁烟囱,猛地喷出两道滚滚如墨的黑烟。
浓烈的焦煤味在海风里肆虐。
水冷泄气阀滋的一声喷出数十丈长的雪白蒸汽,在黑船四周笼罩上一层神魔般的白雾。
船尾深水处,两具巨大的三叶纯铜螺旋桨在蒸汽机的疯狂驱动下,悍然转动!
“哗啦啦啦——!!”
白色的巨浪在船尾翻滚起两丈多高的滔天水浪。
根本不需要任何风帆,不需要一根纤绳!
定海军的钢铁舰首劈开怒涛,发出一声震碎海天的狂暴长鸣!
“呜————昂————!!”
那声音压过了狂风,压过了海浪,在整片渤海湾上方疯狂回荡!
黑色巨兽碾过激流,带着无可匹敌的绝对霸权,傲然驶向苍茫大洋!
岸边的高句丽探子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泥水里,眼神空洞得像具死尸。
“完了……平壤……完了……”
李世民仰天狂笑,一把扯掉身上的大氅,拔出天子剑在风中乱舞。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淡定的李承乾,两只眼睛亮得像两团烈火。
“高明!那船头上转动的铁疙瘩主炮呢?!”
李世民一把抓住李承乾的胳膊,兴奋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娃娃。
“快!传令三郎!”
李世民指着外海一座光秃秃的礁石荒岛,嗓子喊破了音。
“给朕轰一炮!朕要亲眼瞧瞧,这铁龙嘴里吐出来的天雷,能不能把那座岛给朕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