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王宫正殿的大殿门槛子，早叫方天画戟砸出了好几道深裂口。
外头刮骨的江风顺着破烂的门洞倒灌进来，卷起满地的碎瓦片和血泥灰。
殿里头连个火盆都没点，冷得像个大冰窖。
高句丽王高藏光着膀子，后脊梁骨上拿麻绳死死绑着一把带锈迹的熟铜斧。
他趴在结了霜的金砖地上，下巴贴着冰凉的石板，冻得整个人跟筛糠一样剧烈哆嗦。
两行浊泪顺着他面颊上的青黑胡茬淌下来，在地上冻成了两滩薄冰。
他后头跪着高句丽仅剩的八十多个王室贵戚和城主，一个个把脑袋死死埋在膝盖骨里。
连个敢大声喘气的都没有。
李世民端坐在高悬的紫檀王座上头。
身上套着一件新换的墨绿色貂皮大氅，膝盖上横放着那柄寒光森森的天子剑。
他手里捏着一个白瓷茶碗，碗里的粗茶早凉透了，面上结着一层黄绿色的茶垢。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瞅着高藏，眼神冷得像北地深冬的寒铁。
“高藏，你当年在平壤受封的时候，朝廷赐给你们的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重锤砸在空旷的殿梁上。
“守好尔等的三韩故地，岁岁入贡，朝廷保尔等社稷不绝。”
他把手里的冷茶碗重重顿在案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可你们干了些什么？勾结突厥，屠我辽东边民，甚至把汉家将士的头骨筑成京观！”
李世民眼珠子里泛起血红的杀气，“你真当朕的天子剑，斩不下你这颗蛮夷的狗头？！”
高藏吓得浑身剧烈一颤，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直响，青砖上瞬间蹭出了一团黑红的血印子。
“罪臣万死！罪臣该死啊！”
高藏带着哭腔尖叫，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那些恶事，全都是渊盖苏文那贼子一意孤行！”
“罪臣被他幽禁在深宫里头，连旨意都发不出一道，罪臣也是被逼无奈啊陛下！”
高藏跪爬着往前挪了半尺，双手托起一份浸透了冷汗的黄麻纸降表。
“罪臣愿交出平壤城所有内库金银，献上一百七十六座石头城池！”
“求大皇帝陛下开天恩，准许高句丽留存宗庙社稷！”
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都喊破了。
“罪臣愿世世代代为大唐属臣，年年进贡高丽参、生白银，永不敢背弃天朝！”
站在殿阶底下的几个大唐老文官，眼神里露出几分舒坦之色。
按中原礼法，外番既然已经负荆请罪、献表称臣，那便该封其子弟，显天子大度。
礼部侍郎咳嗽了一声，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想张嘴劝两句。
“留存宗庙？永为番属？”
一道极其欠揍的冷笑声，从大殿后头硬生生插了进来。
李承乾嘴里嚼着根发甜的甘草杆子，双手插在宽大的棉袍兜里，踢踢踏踏走了出来。
他脑门上光秃秃的眉骨格外扎眼，但走起路来晃晃悠悠，派头大得不行。
李承乾走到高藏跟前停住脚。
他抬起穿鹿皮靴子的脚尖，在那个装满了降表的漆盘边沿上一踢。
“当啷！”
赤金打造的高句丽国印，像个皮球似的在金砖地上骨碌碌滚出了老远。
停在了程处默的靴子底下。
“你脑子是不是让海风给吹傻了？”
李承乾俯下身子，居高临下地斜睨着面如死灰的高藏。
“跟本宫玩这一套以退为进的把戏？”
李承乾把嘴里的甘草渣子随口一吐，正好砸在高藏光溜溜的后脖颈上。
“当年你们祖上也是这么跟隋文帝说的，也是这么跟杨广说的。”
“前脚拿了册封，后脚就从背后捅刀子，把几十万汉人的尸首堆在大路两旁当炫耀的京观！”
李承乾猛地转过身，抬手指着外头被大炮轰成瓦砾的平壤城门。
“老子今天带着几千吨钢铁和两万大军渡海过来，不是来听你认错的。”
他眼神里闪过一股子彻骨的寒芒。
“本宫是来灭门的！”
李世民坐在王座上，听得心头狠狠一震。
他看着自己这个八岁的儿子，眼底原先那点属于中原帝王的虚名怜悯，瞬间消散干净。
对啊。
中原王朝在这片土地上流的血太多了。
如果今天留了高句丽的宗庙，过个三五十年，等到大唐有了内乱，这群恶狼又会跳出来反咬一口！
“高明说得对。”
李世民扶着剑柄站起身，明黄色的披风在风里猎猎翻卷。
他的帝王威压顺着大殿肆意倾泻，压得底下百官不敢喘息。
“大唐不要虚名，只要实地！”
李世民指着铺在殿当中的辽东山川全图，声音沉浑如闷雷。
“传朕的旨意！”
“即日起，废除高句丽一切王号官职！”
“收复辽东全境旧土，凡鸭绿水南北、汉江以北所有疆土，皆为大唐直辖版图！”
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电。
“设立大唐安东都护府！”
“治所设于平壤城，下辖九大都督府、四十二个实领州、一百个县！”
“废除这里所有的蛮夷法令，一律推行大唐开元律例！”
“谁敢再提复立高句丽宗庙者，按大逆谋反罪论处，诛杀三族！！”
“安东都护府……”
高藏整个人趴在泥地里，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滚落远处的金印，喉咙里发出一阵干瘪的呜咽。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这道旨意一下，世上再无高句丽，只剩大唐的安东行省。
“父皇，地盘圈下来了，里头的杂碎还得清干净。”
李承乾走上长阶，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翻得起毛边的小本子。
他翻开一页，拿炭笔在上头划拉着，神色冷酷得像个精明的账房先生。
“第一件事，平壤城内外所有掌兵的高句丽大贵族，按名册抓人。”
李承乾指了指跪在后头的那些城主勋贵。
“三万户贵族豪强，连人带家底，全用大铁船运回关中和江南去分开关押。”
他冷笑出声，“没了封地，没了奴仆，在汉人地界上，本宫看他们拿什么聚众谋反。”
“第二件事，平壤府库里封存的三百万石粮食，除了军需，剩下的全开仓。”
李承乾抬头看着李世民，“大唐新运过来的土豆红薯良种，全部分发给本地的佃户和穷民。”
“告诉他们，大唐废除他们身上的所有苛捐杂税，分给他们实打实的良田。”
“谁敢跟大唐作对，就是砸穷苦百姓自个儿的饭碗。”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线。
“只要泥腿子吃饱了干饭，尝到了甜头，老贵族就算喊破了嗓子，也没人会跟着他们提刀卖命。”
李世民两只眼睛亮得像火炬，连连点头赞叹。
“狠！这招移花接木当真狠辣到了极点！”
李世民拍了拍李承乾的肩头，“把狼崽子挪走，给羊羔子喂饱草，辽东平原彻底定矣！”
“不仅如此，这安东大管家的人选，也不能是个软柿子。”
李承乾转过身，目光穿过殿门，落在站在风雪里如长枪般挺拔的白袍青年身上。
“薛仁贵！”
“末将在！”
薛仁贵按着方天画戟，大步跨入殿门，身上的雪白战袍泛着冷光。
“这安东都护府的第一任副都护兼前线大总管，你来坐镇！”
李承乾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胸前冰冷的钢甲。
“留给你五千换装了燧发枪的东宫卫队，还有二十门重型线膛炮。”
“登州港到平壤的大同江水路，海军会一直巡弋。”
李承乾眼神里透着股铁血，“三年之内，修通平壤到鸭绿水的铁道，平定所有深山里的溃匪！”
“三年后，本宫要在这平壤城里，听到人人都在说大唐雅言！”
薛仁贵抱拳跪地，铠甲撞击声清脆有力。
“末将誓死守卫安东！若失一寸唐土，甘受千刀万剐！！”
大唐的玄鸟龙旗，在平壤城头迎着海风彻底立了起来。
困扰了中原王朝几十年的辽东死结，在这一刻，被坚船利炮硬生生扯得粉碎。
正午时分，雨雪初歇。
几个东宫的书吏抬着十几口从平壤王宫密库里搜出来的青铜木箱走上殿来。
马周擦着额角的油汗，小跑着到了李承乾身边。
“殿下，这是在渊盖苏文密室底下翻出来的暗档。”
马周手里抓着几卷散发着鱼腥味的古怪黄麻纸，眉头紧皱。
“全是些用毛笔画的怪鸟图纹，字句看着像汉字，但读起来拗口得紧。”
李承乾挑了挑眉毛，接过来扫了一眼。
那是大和朝廷的飞鸟时代文书，落款处清清楚楚盖着苏我氏家族的血印。
信里头字字句句，全是在催促高句丽尽快牵制大唐主力，甚至商量着由倭国水师出兵袭扰百济与新罗。
“倭国？”
李承乾冷冷笑了一声，随手把那卷麻纸揉成一团，扔在脚边的炭盆里。
纸团在火苗里呼啦一声烧成了焦黑的灰烬。
“一群趴在海岛上吃生鱼的土鳖，跳蚤大点的地方，心气倒挺高。”
还没等李世民凑过来看个究竟。
殿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马蹄踏石声。
一个背插两面红旗的登州水师塘骑，连滚带爬地撞开了殿门，满头是泥。
“报——！急报！！”
塘骑扑倒在金砖上，嘴唇冻得发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登州水师大营外头，来了一支怪模怪样的海船队伍！”
“船上挂着‘日出之处’的白布大旗，下来了几十个穿着木屐、剃着怪异光头发髻的矮小汉子！”
塘骑从怀里捧出一个精美的黑漆描金木匣子，高高举起。
“领头的人自称是倭国推古朝廷遣唐正使，名叫犬上御田锹！”
“拉了三十车生金沙、五百颗大东珠，正在营门外头磕头哭号呢！”
塘骑咽了口唾沫，神色古怪地接着回禀。
“那犬上御田锹口口声声说，他们在大洋深处见到了大唐喷火吐黑烟的‘神龙铁舰’。”
“以为是天照大神显灵，特来朝拜天朝上国！”
“他们死活赖在登州不走，口口声声要入京求学，想求陛下把那大铁船的‘造化之术’和‘天雷神火’，赐给他们带回东海去呢！”
满殿的将领全愣住了。
程咬金抠着耳朵眼，忍不住破口大骂。
“啥玩意儿？见着铁船以为是神仙显灵？还要把造船法子白送给他们？”
老程呸了一口吐沫，“这群岛上的野猴子，脸皮比俺老程的脚底板还厚呢！”
李世民走回御座边上，接过塘骑递上来的金漆匣子，掀开看了看里头黄澄澄的生金砂。
他摸了摸胡须，嘴角透出一抹天子受万邦景仰的得意。
“蛮夷向化，万里来朝，倒也是件彰显国威的美事。”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李承乾，“高明，你看这遣唐使……”
李承乾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兜里。
他慢慢悠悠走到殿门边上，看着远处波涛汹涌的渤海湾。
那双清亮的眼珠子里，没有半点被奉承的虚荣，反而泛起一股子让人汗毛直竖的森寒戾气。
“求学？向化？”
李承乾轻蔑地哼了一声，嘴角扯开一条刀子般锋利的笑意。
他抬起手，拿指关节在冰凉的殿门框上敲了敲。
“父皇，您信不信这帮矮子现在跪得有多低，往后牙口硬了，咬起人来就有多狠？”
李承乾转过身，眼神冰冷刺骨。
“把那什么犬上御田锹给本宫押到登州码头去。”
李承乾冷笑着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们不是想见识大唐的神威吗？”
“本宫今天就亲自去登州港，给这帮远道而来的倭国孙子，好好上一堂刻骨铭心的‘启蒙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