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吹,长安城朱雀大街两旁的垂柳吐出了嫩绿的芽尖儿。
宽达百步的水泥主干道被清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
路两侧每隔三十步,就立着一根刷着黑漆的铁皮路灯杆子。
顶端的玻璃罩子里点着西山炼出来的清亮煤油,把整条大街照得亮如白昼。
明德门外头,黑压压排了三里地长的异国车马队。
高鼻深目的波斯胡商裹着厚羊毛毯子,罗马拜占庭的使节披着紫红色的丝绸大斗篷。
后头还跟着天竺的象奴、南诏的蛮王、西域三十六国的土酋长。
上百个番邦属国的使节队伍,连衣服上的铜铃铛都被风吹得叮当乱响。
“神迹……这地面竟然连个水坑都没有!”
一个大食国的使臣使劲跺了跺脚底下的水泥地,鞋底发出清脆的踏踏声。
他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眼珠子瞪得溜圆。
“没有泥巴,没有马粪臭,连路边的水沟子都是暗渠!”
边上的波斯客商狠狠揉了一把卷曲的黄胡子,扯着同伴的袖口直吸凉气。
“你看前头那个跑过去的是什么?!”
一辆挂着两个大水桶、冒着细细白汽的小型蒸汽扫街车,正沿着街边突突突驶过。
车后头的粗竹条扫帚飞速旋转,把落叶卷进铁斗里,连个拉车的骡马都没瞧见。
“天朝大国……这是神仙住的城池啊!”
拜占庭使节双手在胸口画着十字,两腿直打晃。
他们一路穿州过府,走的全是平整笔直的水泥大道,坐的是一天狂奔八百里的黑铁神龙。
原本那些自诩为文明源头的高傲,在跨进长安城大门的那一刻,全被碾成了碎泥。
太极殿前头的大广场上,九百九十九名仪仗金吾卫按刀而立。
高碳钢打制的明光胸甲在正午的日头下,反照出刺目的白芒。
几十头涂金抹红的白象趴在阶下,背上驮着沉重的香炉,吐出滚滚龙涎香烟。
李世民头戴十二旒天子冕冠,身穿明黄色十二章纹衮服。
他端坐在最高一层的九龙宝座上头,居高临下俯瞰着这片万邦朝拜的宏大场面。
天策上将的腰杆子挺得笔直,嘴角挂着压不下去的自豪笑意。
李渊穿着一身轻便的明黄锦袍,坐在旁边的软榻上。
老头子鼻梁上架着一副李承乾特制的金丝老花镜,手里捧着一罐冰镇黄桃罐头,吃得津津有味。
“二郎,瞧见没?前排那个黑大个是林邑国的国君,刚给老子磕了九个响头。”
李渊拿银勺子舀了块桃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乐呵。
“当年始皇帝封禅泰山,怕也没你今天这般排场。”
李世民眼底闪着精光,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阿爹,这才是汉家男儿该有的盛世。”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横扫六合的霸道。
“突厥灭了,吐蕃降了,辽东平了,这天下,谁敢不服朕?!”
“宣——!万国使节进殿朝贡——!!”
王泉站在长阶最顶端,扯开嗓子高声唱诺。
“大唐天子,万寿无疆!!”
上千名异族使节顺着汉白玉长阶跪倒一片,呼喊声如山崩海啸,在大殿前头轰然炸响。
波斯的宝石、天竺的佛骨、西域的汗血宝马、南洋的千年珊瑚。
一件件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被抬上广场,在阳光底下争奇斗艳。
突厥降将执失思力跪在最前头,头贴着地面,大声表忠心。
“草原各部,世代愿为天可汗养马!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松赞干布也老老实实趴在石阶上,半句话都不敢多嘴。
几个西方来的大商人和使臣跪在后排,看着这堆积如山的贡品,却暗暗交头接耳。
“大唐虽强,但连年征战,国库恐怕早就打空了。”
“听闻他们连破三座强邦,军费耗资千万,这繁华怕是强撑出来的空架子。”
私语声在队伍末尾悄悄蔓延。
就在这时。
“让开!都给老子把路让开!!”
程处默的大破锣嗓子在广场侧门猛地炸开。
两扇包铜大门被推得大敞。
五十辆清一色由双马牵引的重型大平板四轮马车,排着轰隆隆的钢铁车队,蛮横地压上了广场。
车轱辘全是用西山精钢打的包边,压得厚实的水泥路面发出沉闷的呻吟。
每辆大车上头,没有盖油布。
而是就那么赤裸裸地码着一摞摞半人高的大银疙瘩!
“哗啦——当啷啷!!”
领头的大车突然一倾斜,车斗上的生铁挡板被抽掉。
上千块五十两重的大银锭子,像滚落的雪白石头一样,稀里哗啦砸在太极殿前的广场正当中!
银锭相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清脆巨响!
紧接着是第二车!第三车!第五十车!
整整两千五百万两纯银!
从石见银山深处日夜不停挖出来、由定海号船队一船船运回关中的第一期官银储备!
白花花的雪花银像一道银色的洪流,在满殿神佛般的大臣和使节眼前铺开。
日光一照。
刺目炫目的纯银冷光,瞬间把那点进贡上来的黄金宝石衬托得像地里的烂石子。
“嘶——!!”
波斯使臣手里的红宝石戒指啪嗒掉在地上,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拜占庭使节吓得直接掐破了自己的手背,咕咚一声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两千多万两生银!
这哪里是国库空虚?
这分明是银子多到连库房都塞不下,当铺路的石子往外倒啊!
李世民也看傻了眼。
他知道李承乾去海岛上刨银子去了,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逆子竟然真能拉回一整座银山来!
看着那堆成雪坡一样的大银山,李世民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在发飘。
有钱,有粮,有无敌的铁甲飞舟和火枪大炮。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难得倒大唐?!
“高明呢?”
李世民猛地扭头,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李承乾正歪坐在长椅后头,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紫绸袍子,脚上踩着棉布拖鞋。
他嘴里嚼着一根酸甜的冰糖葫芦,拿签子剔着牙花子,满脸的百无聊赖。
“父皇,这银子是儿臣给大典凑的份子钱。”
李承乾把咬掉山楂的竹签子随手扔在脚边,慢吞吞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袍子褶皱,走到李世民身边。
李世民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激动得胡须乱抖,声音压都压不住。
“高明!你瞧瞧!你开眼瞧瞧这万邦朝拜的盛况!”
李世民伸手指向那跪满长阶的上千使节,语气狂傲无匹。
“北抵极寒冰海,南到瘴气密林,东临茫茫重洋,西至葱岭以西!”
李世民仰天大笑,帝王威严膨胀到了顶点。
“天下四海,皆入我大唐之手!”
李世民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膛,转头看着李承乾,笑得肆意狂放。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高明,你告诉朕,这天下,难道还有朕没踏平的地方吗?!”
李承乾看着老爹那副飘得快要上天的模样,忍不住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直摇头,眼神里透出一抹看井底之蛙的戏谑。
李承乾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卷沉甸甸、用特大号熟牛皮精细绘制的羊皮卷轴。
他随手一抖,绑绳崩断。
“父皇,您先别急着当宇宙霸主。”
李承乾把那卷巨大的轴子在龙案上缓缓摊开,嘴角挂着一抹冰凉刺骨的坏笑。
“既然您觉得天下全打完了。”
李承乾伸出手指,在羊皮卷上的一小块绿豆大的斑点上敲了敲,幽幽地开了口。
“您先低头瞅瞅这副《万国坤舆全图》,猜猜看,咱们脚下这自以为无敌的大唐……”
李承乾眼皮一抬。
“在这张球形大图纸上头,到底占了多大一块巴掌大的小地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