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药香把唐周呛醒，几十种药材混在一起熬出来的味道，浓得能把死人呛活。他睁开眼，看见吴普坐在帐中矮几旁，把药箱里的瓶瓶罐罐一样样摆出来。青瓷瓶、白瓷瓶、黑陶罐、竹筒、布包什么的大大小小十几样，在矮几上排成三排。他动作很慢，每拿一瓶都端详半天才放下。
醒了？吴普头也不抬。
唐周撑起身子。睡了一觉身体基本恢复了七七八八，就是头还有点晕。他看了看帐外天色已经日上三竿了。
唐周被子一把掀开：先生……都督的脉诊过了？
诊过了。吴普放下手中的青瓷瓶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让唐周心里咯噔一下。
唐周见过这种表情.....前世他爷爷临终前，主治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那敢问先生都督的病……
吴普没立刻回答，而是从药箱底层摸出一卷空白绢帛铺在矮几上，提笔写字，一笔一划的像在刻碑。
先说结论。
吴普一边写一边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周都督的病，有三重根。
唐周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
第一重：箭伤这应该是赤壁之前就中过箭虽然箭头拔了但是伤口没长好，加上后来又骑马打仗，反复牵扯，留了旧创。这伤若单治能养好，但需要静卧百日，不得动气、更不得操劳...他做不到。
唐周没吭声，这确实有难度！周瑜怎么可能静卧百日？东吴的军务都在他肩上，一天不处理就乱套了。
第二重：操劳。他日夜操持军务，批公文、议军事、巡营寨、见来使。五脏六腑都在超负荷转。像一匹马被人逼着日夜狂奔，铁打的也扛不住。这病若单治也能调养，但还是需要歇下来，更需要把心放下来.........他更做不到。
吴普顿了顿眼神里闪了闪，他抬头看了唐周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忍。
第三重，旧疾，箭伤长期未好加上日夜操劳，已经伤了根本。如一棵树被虫蛀了根，又天天被风雨打，外面的枝干看着还青，里面的芯子已经空了。旧疾早已趁虚而入且深入肺腑。
吴普说完同时把绢帛推到唐周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方。唐周看不懂那些药名，什么、、五味子甘草...他只认得几个字，大部分像天书一般。
至多两年。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进心脏。
唐周坐在榻上身子僵住了：两年……他低声重复着嗓子有些发干。
吴普放下笔双手交叠在膝上，医者的冷静中带着一丝无奈。
如果调养得当，按时服药，不操劳、不动怒、不犯险，也许能撑到三五年。但以他现在的情况，日夜操劳、军务缠身、心结难解...两年已是极乐观的上限。
唐周仰起脸盯着吴普的眼睛：不能根治？？
不能。
两个字，比更沉。
帐中安静下来，其实他早有预感，系统的鉴定之眼早就显示周瑜生命值下降，从72到58到42……数字一天天往下掉，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怎么都拦不住。
但预感和确诊是两码事。
只能续命，不能根治。这药方是延缓病情的.......前三味主药，黄芪补气、当归养血、五味子敛肺...每日不可断。后五味辅药三日一剂，调和五脏。按时服用，可延缓恶化速度。但.....唉.....
但治不了本？？唐周接过药方声音更沙哑了。
治不了，天下能治此病的.......只有我师父。而他..........已经死了。
吴普收回笔合上药箱。
华佗..........被曹操杀了。
唐周低头看着手里那卷绢帛药方的墨迹还没干，黑色的墨，白色的绢，像他此刻的心情，黑白分明，没有中间色。
他想起之前系统的提示：宿主当前等级不足以解锁高级治疗技能。
连系统都没办法。
先生辛苦了。
唐周把药方收进怀里站起身。他站在那里看着帐外的阳光眯起了眼睛。
吴普叫住他：年轻人。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师父华佗，天下第一神医，最后还不是死在了牢里。医术能做的有限。真正能续命的，是人心。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唐周怀里的药方：药是死的，人是活的。药方在我手里只是一张绢帛，在你手里，也许是周都督多活两年的机会。
我见多了将死之人。有人知道只剩一年，哭天抢地，白白把一年哭成了三个月。有人知道只剩一年，争分夺秒，反而多活了两年。周都督是哪一种，要看他自己，也要看你们。
唐周点了点头。他不是没听懂吴普的话，药只能管身体的病，心里的病才是真正的杀手。
你也别把他想得太脆弱。他比你以为的坚强。我行医五十年，见过的硬骨头不少。他的骨头，很硬。
说完，老医者掀帘出去了。
帅帐。
唐周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手里握着吴普的药方，帐帘在风里轻轻飘动，他掀帘进去。
周瑜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江陵周边的地形图。护肩脱了，只穿一件素白的中衣，他比上次见面更瘦了。
唐周单膝跪下来把吴普的诊断一五一十说了。
周瑜听完没有震惊和恐惧，连叹气都没有。
他安静地坐在案几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支批阅公文的笔，笔尖的墨已经半干了。
两年。周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
是。都督……吴先生说，若调养得当，或许能...
怀远。周瑜打断了他。
唐周抬头对上周瑜的目光。
我知道。
唐周怔住。
你……知道？
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清楚？
周瑜放下毛笔，靠在椅背上。他抬头看着帐顶，像在回忆很远的事：”赤壁之前就咳过血。那天晚上在帅帐里批完最后一份战报，低头一看，那时我已清楚知道不妙了。
都督...
后来每咳一次，就清楚一分。上个月咳了三次，这个月咳了七次。我心里有数。
只是没想到只剩两年.........还以为至少还有五年。看来是我高估了这具皮囊。
都督，吴先生开的药方...
嗯....我会按时吃。
周瑜点头。
还有……吴先生说不能操劳、不能动怒...
这个做不到......你让我一个主帅不操劳，等于让一条鱼离水。
唐周无言以对。
周瑜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些：怀远，两年不短了，能做很多事。两年够打完荆州之战，够守住江东基业，够把该做的事做完。至于做完之后........剩下的交给天命。
退下吧。
唐周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他转过身往帐门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都督。
你的骨头……真的很硬。
周瑜抬起脸看着唐周的背影，他轻轻笑了笑。
去吧。
唐周推开帐帘走出去。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宿主，历史的车轮……有时候确实挡不住。但吴普说得对，药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切都很正常。天没塌，地没裂，太阳照常升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两年。他低声对自己说。
两年够做什么？够打几场仗，攒一些功勋，但够改变一个注定要死的人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