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从黄昏坐到深夜，然后又深夜坐到天亮。
他坐在坐席上，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鲁肃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都督府的后门进来的。后门在都督府的后院，平时很少有人出入，门口只有一个老门房守着。鲁肃进门的时候，特地让老门房不要声张，然后直接让亲卫带路去了唐周的书房。
唐周看到鲁肃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鲁肃是一个很少把神色写在脸上的人。他平时说话总是慢条斯理，脸上经常挂着温和的笑容，像是永远都不会生气。但今天的他面色凝重，双眉紧锁，嘴唇抿紧紧的，眼睛里也没有多少笑意。
子敬先生，出什么事了？
鲁肃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和往常一样喝茶和寒暄，声音低到只有唐周能听见。
都督，主公心思变了。
唐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的手指按在桌面交叉敲着。
合肥之败后，他私下找过我。
鲁肃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一个让我很不安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唐周是不是故意输的？
唐周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他盯着鲁肃，像是要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故意输的？
鲁肃点点头，表情很沉重。
他问我，说唐周之前打曹操的时候那么厉害，怎么一遇到张辽就打不过了？五万打七千都能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是不是唐周在故意保存实力，等着以后……
他没有说完，但唐周已经听懂了。故意输的？这是什么逻辑？虽然说之前鲁肃也提醒过赢太多不是好事，但是这次他确实没有想故意输一次。
他这次为了断后差点把命搭进去了，肋骨断了三根，虎口撕裂，在板车上昏迷了大半天，然后孙权问他是不是故意输的？他在战场上拼了命给东吴军断后，两百亲卫对八百骑兵，被张辽一枪扫落马下，差点死在枪尖下，小命不保，然后孙权怀疑他是在保存实力？
他想说点什么，可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鲁肃看着他这个样子，缓缓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也跟主公解释了，说你断后的时候差点死在张辽枪下，肋骨断了三根，虎口撕裂，昏迷了一天一夜，不可能是故意的。韩当老将军也给你做了证，说你是真的拼了命在打。但主公他……听是听了，信不信就是另一回事了。
唐周靠在靠背上。
他理解孙权的焦虑。
这次确实有点离谱，就算换了谁当主公都会怀疑这中间是不是有问题。但他没想到孙权的怀疑会到这个程度。他以为孙权最多是怀疑他的能力、战场上的判断，没想到孙权怀疑的是他的忠诚。
这已经不是不信任了。这是怀疑他的人品。
子敬先生……
唐周嗓子有些哑：你觉得，那我该怎么办？
鲁肃隔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四个字。
低调为上。
唐周看着他。
你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鲁肃解释道，像是斟酌着措辞：你解释，他会觉得你在掩饰。不解释，他会觉得你默认了。你去表忠心，他会觉得你在演戏。不表忠心，他会觉得你确实有异心。
说着鲁肃不由也叹了声。
所以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什么都不做。唯有.........等。
先生，觉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下一次胜仗。
鲁肃认真看着唐周。
等主公重新需要你的时候。到那时候，他自然会想起你的好。人是会忘记教训的，等曹操和刘备打过来了，或者等东吴需要有人站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打仗的人了。
那在此之前呢？
在此之前，管好自己的事。兵继续练，防线继续加固，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让主公抓到你的把柄。不要给吕蒙任何机会。当然也不可让任何人在背后说你的闲话，建议日后做事也不要做得太好。
唐周怔了一下：做得太好也不行？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的意思，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个度，你自己把握。
他当然清楚。从周瑜手里接过这个位置的第一天，系统就告诉过他，功高震主是他最大的隐患。他之前一直以为，只要他对孙权足够忠心，这个问题就不会爆发。他以为只要他不贪不腐不结党，孙权就不会防着他。
但现在看来，他错了。
忠心解决不了功高震主的问题。因为问题不在于他忠不忠心，而在于他有没有那个能力威胁到孙权。只要他有那个能力，不管他忠不忠心，孙权都会防着他。
这不是信任的问题，这是权力的本能。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允许手下有一个人比自己更有威望。之前他的那些胜利让他的威望超过了孙权。这一次，合肥输了，正好给了孙权一个打压他的机会。
我明白了。
唐周点了点头，鲁肃的建议深表认同。
那就，低调为上。等。
鲁肃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在唐周的肩膀上，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都督，你是聪明人。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打了胜仗没人夸，打了一场败仗就被人怀疑。但这就是朝堂。
他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手已经摸到了门框上，然后又回头说了一句。
飞鸟未尽，良弓已嫌碍眼。但鸟总有打完的时候，到那时候，谁是良弓，谁说了算。
鲁肃走了。
系统。
【在。】
你说，子敬先生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告诉你，现在忍，是为了以后不用忍。等到东吴真正离不开你的时候，孙权就再也动不了你了。等到鸟打完了，谁来评判良弓的好坏，就不是孙权说了算了。那是由结果说了算的。】
你分析一下，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的价值大到孙权不敢猜疑的时候。或者东吴没有你就撑不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