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还站在院子里那丛菊花前，沉默不语。
他给吕蒙的密令写得清清楚楚：活捉关羽。
那个字他特意写大了一圈，结果还是杀了。
唐周转身去了马厩。
等小乔问清情况，追到门口的时候，他已经换好衣甲，翻身上了马。
她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疾驰而去，并没有追上去喊他。
知道他要去哪里，也知道拦不住。
一天一夜，他到了江陵。
一路上马跑死了两匹。
第一匹在过了公安之后累瘫了，吐着白沫倒在路边。他从驿站换了一匹马继续赶。
第二匹在江陵城外的驿站也撑不住了，四条腿打着颤，唐周翻身下马，直接跑进了江陵城。
他一身灰土，铁甲都被风尘糊成了泥色。
府署的守卫看他的脸色，没人敢拦，也没人敢问。
他大步穿过庭院，沿路的士兵全贴着墙站，庭院里正在打扫的士兵认出他来，不过看到他的脸色，一个个都往路边退，贴墙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吕蒙正在大厅中与众将议事。
蜀汉发来的照会摊在案上，旁边还放着关羽的青龙刀，刀身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吕蒙正指着地图上的麦城位置说着什么。
唐周推开门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满厅的人都回过头来，厅里一下静了。
吕蒙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站起来，只朝两侧摆摆手。
都退下。
将领们一个接一个退出大厅，经过唐周身边的时候都低着头，脚步很快。
最后一个人顺手带上了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大厅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吕蒙站起来，隔着几丈的距离望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唐周站在那里，开口说了一句话：关羽若活，是东吴筹码。
吕蒙站在案后，一只手按在青龙刀上，没避开他的目光。
关羽是蜀汉第一大将，留着是祸害。杀了他，刘备就没了主心骨。
唐周往前走了一步。
杀了他，就是跟刘备结死仇。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吕蒙皱了一下眉，松开按刀的手。
我替东吴除掉了一个敌人，这有什么错？
唐周的一手按在案沿上，另一手重重拍了一下案面。
关羽活着值十座城，死了只值一座坟。刘备为弟报仇，一定举国来攻。你拿什么挡？挡他那不要命的五万大军？你砍的不是关羽的脑袋，是东吴的安稳！
吕蒙脸色变了。
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吕蒙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了刚才的骄矜。
他说的是实话，他看到关羽从麦城突围，看到关羽中箭半跪但还在用青龙刀砍人，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杀了他。
一个将军看到传奇人物倒在自己面前时，冒出来的冲动。
他想做那个终结关羽的人。
想让人提起关羽之死的时候提到他的名字，吕蒙，字子明，亲手除掉了威震华夏的关云长。
唐周松开了按在案沿上的手。
唐周看了他很久，声音忽然缓下来。
子明，你不是没想那么多。你想的是你自己的功名。你想让天下人记住，是吕蒙杀了关羽，对吧？
吕蒙的脸色彻底变了，站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我告诉你，史书大概率不会写吕蒙斩关羽。史书会写关羽死于东吴偷袭。后人不会说你英勇，只会说东吴卑鄙。你杀一个关羽，毁了东吴的名声，这才是你真做下的事。
唐周说完这句话，转身大力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看吕蒙的表情，他该说的都说了。
吕蒙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板。
此时他的手在发抖，他发现唐周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消息传到建业之后，孙权把鲁肃叫到了偏殿。
偏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侍从都被屏退了。
孙权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那份从前线送来的详细战报。
他没有看鲁肃，眼神落在战报上，手指在案沿上敲着。
鲁肃站在对面，等他开口。
孙权的手指停了停，随后仰起脸来。
都督和吕蒙闹翻了。
鲁肃没有接话，等着下文。
孙权把战报往旁边一推。
两个人都是我东吴的人，一个刚拿下荆州，一个刚定下这盘大局。现在他们吵翻了。你说我怎么办？
鲁肃斟酌了一下措辞。
主公想保谁？
孙权没有回答。
沉默的时间比鲁肃预想的要长。
孙权语气中带着一丝倦意。
孤不能让吕蒙被废，他是孤放在军中的眼睛。可孤也不想让都督寒心。唐周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硬压他，他能咬碎牙跟你顶到底；真让他寒了心，那颗心就再也热不起来了。
鲁肃心里已经明白：两个人都保。
保吕蒙，是为了牵制唐周；
保唐周，是为了让他打仗。
这事到最后，一定是各打五十大板。
在主公的棋盘上，平衡比对错重要。
臣明白了。
他知道孙权不需要他出主意，孙权只是需要一个人听他把这些话说出来。
孙权靠在凭几上，没再开口。
他在想，唐周和吕蒙这一闹，是他失算了一步，还是这步棋正好走到了他想要的地方？两个最强的将领互相制衡，那谁来打仗？刘备的复仇大军迟早要到。到了那天，这两个人还能不能站在同一面旗帜下？
这个问题，必须在刘备来之前解决。
深夜，唐周一个人站在江岸上，站了很久。
他在想关羽。
关羽活着的时候，和他是敌人。一个代表蜀汉，一个代表东吴。
两个人在战场上对过阵，在议席上斗过心眼。但关羽说了一句让他怎么也忘不了的话：此子用兵，有公瑾之风。
那是一个对手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关羽把唐周比作周瑜，就是把唐周放到了和他同等的、值得尊敬的位置上。
这样一个对手，本该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分个胜负。但他死在了一场背后偷袭里，这不是他该有的死法。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乔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站在这里，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披风，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
唉.....可惜，各为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