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蒙死后第二天，孙权在朝堂上宣布了一道命令。
这道命令一出，在朝堂上引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吕蒙旧部暂由都督唐周兼领，荆州防务亦由唐周一手主持，待战事平息后再行议定主将人选。
张昭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眯着眼睛看向主座上的孙权，又将视线移向站在武将一列中的唐周。
他那张老脸表情淡定，完全看不出任何喜怒。
韩当站在武将队列的排头，听到命令后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吕蒙一死，东吴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就只剩下他和周泰、蒋钦那几个人。但那些人的资历和威望都不足以指挥全局，若论统兵打仗，现在东吴除了唐周没有人能担得起这个担子。
这样也好。他低声对身边的周泰说。
周泰点点头，但眼神里带着担忧。
鲁肃站在一旁，面色也是平静如水。
他在朝堂上站了很多年，看惯了这种事情。
吕蒙活着的时候，与唐周政见不合，互相制衡，孙权乐见其成。
如今吕蒙死了，制衡没有了，孙权不得不将全部兵权交到唐周手中。这是不得已的选择，也是最危险的选择。
鲁肃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周瑜还活着，也是东吴的大都督，也是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孙权对周瑜信任有加，周瑜对东吴忠心耿耿。但即便如此，孙权私下也透露过多次对他也不完全放心。
后来周瑜病死了，这份提防才淡下去。
如今唐周再次接过了周瑜的担子，一家独大，而且做得比周瑜更大胆，更凌厉。
赤壁之战，周瑜虽然是主将，但那时还有程普、黄盖等人分权。
如今吕蒙一死，东吴全军上下，也找不到一个能够与唐周分庭抗礼之人。
三万水军，七万陆军，加上荆州的守备部队，总共超过十万大军，尽数再归于唐周一人麾下。
这样的权柄看着风光，其实担子重得压人。
朝会结束后，鲁肃在宫门外拦住了唐周。
都督，可否借一步说话？唐周停下脚步，看向鲁肃。
子敬有话请讲。
两人走到宫门外的一处僻静角落。
鲁肃四下看了看，才小声问道。
吕蒙的兵权，你打算怎么处理？唐周没立刻回答。
我刚刚已经答应已经接了。
我知道。
鲁肃脸上担忧却没藏住。
我的意思是，你打算怎么向主公交代？
唐周皱眉：交代？什么意思？吕蒙又不是我杀的，我格局没这么小。
鲁肃立即深深看了唐周一眼：都督，主公今日在朝堂上宣布命令的时候，我还注意到了一件事。
唐周等着他说下去。
鲁肃继续说：主公在说暂由都督兼领暂，不是直接说由都督统领。这说明主公心里并不想让你长期掌握这支军队。
鲁肃靠近他耳边。
吕蒙活着的时候，你与吕蒙分掌兵权，互相制衡，主公可以睡个安稳觉。如今吕蒙死了，东吴全军只听你一人号令。主公把命令中的，就是在告诉你，这个权柄是借给你的，不是给你的。等荆州防务稳定下来，他一定会找机会把兵权收回去，或者分给其他人。
唐周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从他决定接掌吕蒙旧部的那时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一个将领掌握兵权，会让主公忌惮。
两个将领分掌兵权，主公会放心一些。
但当其中一个将领死了，另一个将领独揽全部军权的时候，主公就不是忌惮，而是恐惧了。
唐周苦笑了一下：子敬说得对。可吕蒙死了，我如果不接手，这些军队谁来带？周泰？蒋钦？还是程普？程普年纪大了，周泰、蒋钦威望不足，能够稳住荆州局面的人，只有我。
鲁肃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没有选择。主公也知道你没有选择。主公把兵权交给你，是因为形势所迫，不给不行。但会不会哪天突然反悔，这个你我都不知道。
唐周点了点头：我明白子敬的意思了，我会低调行事。
鲁肃看着唐周：都督，我从建安十三年就开始跟随主公，我了解他。他是一个需要平衡的人。任何一个人权柄太重了的话那样他会睡不着觉。说难听的周都督当年为什么能善终？因为死得及时。如果多活十年八年，我不敢保证他与主公之间会发生什么。
唐周顿了一下：子敬是在提醒我？
鲁肃摇头：我是担忧你。你我相识多年，我不希望看到你走到那一步。但有些丑话我必须说在前头。你现在是一人独掌东吴全部兵权，这个位置相当危险。你要小心。
唐周看着鲁肃，忽然笑了：子敬放心。我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鲁肃一怔：为什么？
唐周的笑容中带着苦涩：因为我也不想。
他转身向宫门外走去，声音从背影中传来：其实，吕蒙死前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朝中有人在我密令之前和他说过关羽是蜀汉第一大将，留着是祸害。他说完这句话没多久，就被人用毒药杀死了。
鲁肃怔住了。
唐周继续说：子敬，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吕蒙觉得杀了关羽就能永绝后患，结果他自己先死了。
我不想做第二个吕蒙。我只想做一个能够活着看到天下太平的人。
说完他身影消失在宫门外。
鲁肃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远处传来马蹄声，那是唐周的亲卫牵来了战马，他没有回都督府，直接动身去荆州接管军务了。
一行人翻身上马，向西城门的方向驰去。
荆州还在等着他。
刘备的复仇大军还在路上。
唐周知道孙权心里对他不放心，这一仗他输不起。
只有打赢了，才能勉强让这份猜忌暂时压下去。
但赢了之后怎么办，他暂时不去想了。
他骑在马上，忽然想起周瑜临终前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唐周，东吴交给你了。”
唐周在想如果周瑜还在，他会怎么面对今天的局面。
也许公瑾自己也找不到答案吧。
唐周收回思绪，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向前。
但他不知道，就在他策马赶往荆州的同时，成都的武担山上已经筑起了祭坛。
刘备正站在坛顶，望着东边的方向，铠甲上还挂着连夜赶路的尘土。
八万大军已在集结，马上就要扑向东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