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永安宫。
刘备已经三天没有睁眼了。
殿外的江风一阵阵倒灌进来，吹得帐幔不停来回晃动。
诸葛亮守在榻前，须发凌乱，眼睛里全是血丝，帐外的侍从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他没有挪过地方。
从成都收到消息火急赶来那几天，他一路都在盘算，见了陛下该说些什么。
可如今真的到了榻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孔明.....咳....咳
声音低若蚊蝇。
诸葛亮俯下身去将耳朵凑近。
臣在。
刘备费力地抬起手，诸葛亮伸手握住，那只手枯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头。
朕……把阿斗，托付给你了。
诸葛亮的手一颤。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
刘备气若游丝，说到一半就要歇一歇。
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诸葛亮跪了下去，额头抵着榻沿。
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刘备看着他，眉角松了些。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殿外。
长江就在外头，不过门外此时灰蒙蒙的，看不清。
他气息断断续续。
朕这一辈子……
.........从涿郡到益州，走了三十年。临了.......还是没能替云长把那口气出回来。
他顿了顿。
别学朕。别把一个人的仇，看得比这江山还重。
诸葛亮哽咽着，答不上话。
阿斗……
刘备的声音更低了。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
话没说完，最后一口气散了。
诸葛亮跪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殿里静得只剩下江风在呜呜直吹。
先主刘备，崩于白帝城永安宫，年六十三。
巴蜀的群山，一片沉寂。
这一夜，诸葛亮在主公的榻前坐到了天明。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唤来近侍。
永安宫闭门。陛下的事，先压着，城门今日起只出不进。
近侍一怔。
丞相，这……
曹魏在北，东吴在东。
诸葛亮望着窗外泛白的天色。
先帝一丧，两双眼睛都盯着益州。丧讯传出去，蜀中先乱。
他顿了顿。
等成都那边立稳了新君，再发丧不迟。
近侍领命退下。诸葛亮回到灵前，重新跪下。蜀汉这副担子，从今天起就落在他一个人肩上了。
七天后，建业。
午后时分，唐周正在书房里看天地会递上来的北方密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天地会的探子连通报都顾不上，直接推门而入。
都督，白帝城急报！刘备，于七日前病逝。
唐周手里的竹简停在半空。
探子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都督，刘备，死了。
唐周仰起脸。
知道了。下去吧。
探子退下。
书房恢复了安静。
把竹简搁回案上，他心里却掠过另一件事。
步骘的使团逆江而上，此刻应已近白帝城，偏赶上刘备之丧，应该是没办法进城了。
他提笔写下一道密令，让步骘在城外暂候，待诸葛亮守丧期满、新君初立，再递上和约。
写完，又添了一行：把范强、张达两个囚犯一并押去。这两人趁张飞昏死，割了他的首级来投，在东吴大牢里关了快半年，现在就当留给诸葛亮和新君主的一份人情。
刘备死了。
白帝城里的一代枭雄，闭上了眼睛。
那个从涿郡街头卖草鞋起家的男人，那个在绝境里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来的人，如今也躺下了。
唐周望着西方的天际。
在心里说了一句：刘皇叔，你我各为其主，我不后悔与你为敌，但愿你走好。
这一页史书，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读过很多遍。
书上只冷冰冰写着一句先主殂于永安宫。
可他真的活在这个世道里，看着那个卖草鞋的涿郡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再一朝倒下，心里还是异常沉重，书上史实和现实冲击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推着历史往前走，走到了这一步。
再往前，这条路上还有多少页会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他自己也不知道。
消息开始从各渠道传遍建业。
朝堂早已哗然一片。
有人庆幸，刘备一死，蜀汉元气大伤；也有人不安，三足鼎立断了一足，剩下两只脚还站不站得稳。
议论声里，又有人旧话重提，说刘备新丧、蜀汉无主，正是伐蜀的良机。
这话递到唐周面前，他只回了一句。
诸葛亮接了蜀汉，这仗就打不得了。
这一句话后，再没有人提伐蜀的事。
傍晚，唐周独自立在府前的台阶上，望着西边白帝城的方向的天。
鲁肃从身后走来，站到他旁边。
都督，在想什么。
唐周没有回头。
我在想，刘备这辈子，值不值。
鲁肃望了望西边的天。
值不值，这得问他自己。
唐周笑了笑：是啊，他自己觉得值，那就值。
转身，看着鲁肃。
子敬，你说刘备临终前，想的是什么？是赤壁的得意，还是夷陵的不甘？
鲁肃想了想。
大概是，都没能放下吧。他继续说。
那个人，一辈子就认一个字。到死也没看见真正的汉室回来。
唐周静默了一会儿。
是啊.....他等的那个天下，等不到了。
第二日一早，唐周签发了一道军令。
命令沿边的东吴驻军为刘备之丧致哀三日，不得趁丧侵扰蜀境。违令者，军法处置！
军令传下去，军中登时议论开了。
不到半天，就有将领直接冲到都督府来质问。
都督！刘备是东吴的死敌！夷陵之战死了那么多弟兄，现在让我们给他致哀？将士们不服！
唐周放下笔，抬头看着来人：刘备是谁？
将领一怔：是……是敌人。
除了是敌人，还是什么？
将领嘴唇动了动，一时没回答上来。
唐周替他回答了：是英雄。一个从卖草鞋起家，一路打到称帝的人。一个在绝境中从不低头的人。为英雄致哀，不丢人.........这也是我们东吴的格局。
将领抱拳行礼，走了。
唐周看着他的背影，重新拿起笔。
唐周低声说：这天下，总要有人做点体面的事。不然打来打去，跟野兽有什么区别。
消息很快传到了白帝城。
诸葛亮正在灵堂前守丧。听完探子的禀报，他低下头。
侍从在旁轻声道：丞相，东吴这是在……示好？
诸葛亮没有回答。
刘备一死，蜀汉塌了一角。
往后这些年，这片江山撑不撑得住，就看他一个人的了。
他放下手中的白幡，走到城头，望向东方建业的方向。
唐怀远……是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