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唐周正在军营中巡视,天地会的密报到了,打开一看,脚步当场停住了。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蒋济被调往交州,任交州镇守使。
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
旁边的亲兵看他一动不动低声提醒他:太傅?
唐周回过神来:……知道了。
放下密报,继续向前走去。
表面上,一切如常。
他照常下了操练的命令,检查了几个营的粮草储备,和几个校尉聊了聊军务,只是脚步比平时沉了不少。
蒋济。
他的副将,跟了他整整十二年,从一个连刀都握不稳的底层小兵,一步一步升到了副将的位置。
还记得他刚跟着唐周时的样子,话不是很多,但做事沉稳。
唐周当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这句话蒋济也记了十二年,打那以后,没让唐周失望过。
这个人能力不算顶尖,和陆逊比差上不少,跟以前吕蒙比也差一截,但他有一条好处,忠心。
鉴定之眼100%的忠诚度多年未变,可以说忠心到唐周让他去死,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有一次在战场上,蒋济替他挡过一箭,箭射穿了肩膀,离心脏只差一寸。
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月,醒来第一句话是都督没事吧。
而现在他被调走了。
交州是什么地方?在那个年代就是天涯海角,南边的蛮荒之地,遍地是瘴气,毒虫横行。
说是镇守使,听着像一方诸侯,手握兵权,其实那地方远离权力中心,去的人很少有能活着回来的,很多时候不用打仗光是水土不服就让人倒下。
唐周心里清楚,这次明显不是普通的调任。
孙权开始动手了。
事前没有一句召见,没有半点风声。
等密报送到手里,蒋济的去处已经定了,连回旋的余地都没留。
这是清洗他的势力?
消息很快传开了,军营中的将士私下里议论纷纷。
不是吧?蒋将军被调去交州了?那不是荒蛮之地吗?谁愿意去那种地方?说是升迁,谁不知道是明升暗降……
嘘,别乱讲话,太傅肯定知道了........可他什么都没说,你可少说两句吧。
将士们远远望着唐周的背影,议论纷纷,大部分都是神情复杂。
跟了唐周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吃过这么大的哑巴亏。
合肥、寿春、夷陵、荆州哪一场不是赫赫战功?
但这一次,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不过唐周知道一旦翻脸,事情的性质就变了,搞不好从清洗变成谋反,那条线,他现在还不能跨。
没过几天。
第二道调令又下来了。
天地会的几个核心成员被,升到比交州还偏远的西卷县(注:相当于现在越南中部东河市一带),名义上是委以重任,实际上是连根拔起。
天地会是唐周一手建起来的情报机构,核心成员都是他从各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亲自教他们搜集情报、潜伏、传递密信,在绝境里求生。
这些人对唐周的忠诚,绝非东吴的军队可比,因为他们只听唐周一个人的命令。
现在,他们被一个个调走。
不得不说让人心寒。
唐周坐在书房中,看着名单上的名字。
那些人的脸在他脑子里转。
年轻,热血。
有一个人为了完成任务,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差点冻死。
他曾以为能一直带着他们走下去,以为只要他不倒,这些人就不会有事。
现在看着那份名单,他只能是苦笑。
长长叹了几口气,他默默拿起笔,笔尖悬在牍面上方,停了许久最终落了下去,在每一份调令上签下两个字。
残忍的是从流程上来说也是他这个大司马送走的这些兄弟。
不久后,鲁肃来了。
一进门,连茶都没喝,就面色凝重地看着他:太傅,你听说蒋济的事了?
听说了,调令我刚刚签完了。
还有天地会的人……
也签了。
鲁肃的脸色更难看了:陛下这是在……
剪我的羽翼呗。
唐周替他说了出来,他也没什么可以顾忌的,鲁肃已经是多年老友,这话他还是敢说的。
鲁肃当然知道他说得对。
孙权调走蒋济,是砍掉唐周在军中的臂膀。
蒋济虽然不是大将之才,却掌管着唐周直属部队的后勤和调度,没有他这支部队的战斗力至少要降三成。
调走天地会的人,目的是挖掉唐周在情报上的根基。
没有天地会这种顶级情报组织在,唐周就变成了瞎子和聋子。
这两刀,砍得那是一个精准狠。
鲁肃也叹了声,过了片刻才道。
太傅,陛下这一手,实在来得太急了。我等根本没收到任何风声,蒋济跟了您十二年,天地会更是您亲手建起的..........这般连根拔起,朝中上下都看在眼里,说真的,寒的不止您一个。
唐周仰起脸看着他:子敬呀,你我是臣子,陛下要收权,名正言顺。臣子只能忍,况且不忍又能怎样?跟陛下翻脸?那这半生打的仗、流的血,就全白费了。有时忍一忍,东吴还能稳;翻了脸,天下恐怕又要乱上一轮。
他拍了拍鲁肃肩膀,半晌才开口:子敬,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鲁肃没有回答,答案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唐周自己说了出来:我如果反抗,搞不好就让人扣个谋反的帽子。我如果不反抗,就只能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人,一个个被拔走.........怎么选,都是输。
鲁肃垂下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唐周说的是事实。
权力斗争,从来没有双赢,只有谁输得更少。
唐周正在用自己输掉的筹码,换东吴的稳定。
鲁肃告辞之后,唐周独自坐在书房中。
他想起十九年前,孙权把他从江陵密召到建业。
那时候他投效东吴不过数月,是周瑜帐下一个黄巾降将出身的统领。
讨虏将军府的书房里,孙权坐在案后翻着一卷泛黄的竹简,上上下下打量他。
孙权问他,公瑾若不测,他能不能担得起东吴都督之任。
他跪在地上答,臣不敢。
臣资历尚浅,出身黄巾,满朝大将哪个不比臣有资格。
孙权笑了,说才能和忠心装不出来,你有这两样,其余的孤来安排。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记得,孙权在背后极轻地说了一句。
此人可用,但也要防。
那时候他就知道,他的名字就写在孙权的防备簿上了。
只是他没料到,这一防,就是十九年。
唐周睁开眼,平复了一下呼吸,拿起笔,继续批公文。
第二天一早,蒋济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人瘦了一圈,进门就行礼:都督,属下是来辞行的。
唐周上前,把他拉起来,伸手把他肩上那点收拾行装沾的灰拍掉:事情我都了解了,多的我也不说了,你到了交州,替我看着点南边.........家里头,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蒋济小声说:唉......都督我都懂....就是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行了,别叹了,把你的人看好,把营练好!记住!东吴的兵,不管扎在哪,都是东吴的兵。
蒋济用力点头,退了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军礼,转身走了。
步子迈得很大,转身瞬间这汉子双眼通红。
唐周立在门口,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唐周站了片刻,转身回了书房。
刚在书案前坐下没多久,门口亲卫捧着一柄旧刀进来,说蒋将军临行前解下随身佩刀,嘱他转交都督。
这刀跟了蒋济半辈子,如今远赴交州,说把刀留下,算个念想。
案上放着一卷新到的邸报,是今天一早宫中发下来的最新人事任免。
他翻开匆匆扫过去,里头有个名字是陈武。
调往山越,接手南疆军务。
唐周把邸报放下,靠回凭几上,平复了一下心境。
前一个刚走,后一个就排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