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整座建业城都睡了，只有唐周的书房还亮着灯。
一屋子的油灯烧了一整个晚上，大部分火苗灭掉了。
唐周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公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整个人脑子是空的。
明知道该打起精神，把明天的军务安排完，把要署名的文书签完，可就是做不到。
这些天被调走的人的脸，一张一张在脑子里过。
蒋济走的时候没回头，背影比平时佝偻了不少，他平时走路胸膛挺得笔直，像背着一座山一样。
陈武单膝跪在他面前，嘴唇哆嗦，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眼里的泪直打转，唐周看得清清楚楚，只能装没看见，越看越难受。
潘璋强撑着笑，说零陵虽远，好歹是个清静地方，跟了他这么多年，潘璋从没在人前掉过泪，那天差一点就没绷住。
天地会那帮老人，饯行宴上举杯，一个二个的手都在抖。
唐周甩了甩头，想把这些画面甩出去，却怎么也甩不掉。
索性搁下笔，往靠背上一躺，闭了眼。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敢不敲门就进他书房的，全府只有一个。
甄宓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还冒着热气。
她看见唐周瘫在靠背上，闭着眼，一脸疲惫。
她走进来，把汤往案上一放，在他对面坐下，开口就问：听说潘璋也走了？
陈武呢？
也走了。
甄宓的火一下就窜上来了。
那你还要忍多久？！
她平时很少发火，对什么都不冷不热，这回声音大了不少，是真怒了。
你是太傅，又不是孙子！孙权这样削你的权，调你的人，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外头的人怎么骂你？他们骂你........窝囊废！
最后窝囊废三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整个人胸口起伏个不停，两只拳头捏得死死的。
唐周睁开眼，看着她。
她整个人脸色涨得通红，眼里全是火星子。
看着看着，唐周心里反倒热了一下。
满朝的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背后什么难听话都有，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人肯为他拍桌子发火，把他自己说不出口的话吼出来。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回道。
甄宓一听更火了：什么大谋？你的大谋就是让人骑在头上欺负？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一个一个被调走？就是大半夜一个人坐在这儿，对着公文发呆？
她眼睛通红，死死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
她不想在他面前掉泪，掉泪就是示弱，她得硬一点，替他扛那些他扛不动的。
唐周仰起脸看她：甄姑娘。
他盯着她问得很认真：你觉得我该怎么办？难道要........谋反？
这两个字一出口，甄宓脸色唰地白了，半天没说出话。
她知道唐周不是说着玩的，他是真的在问她。
谋反是什么罪？
成了，黄袍加身，败了，人头落地，夷三族、族诛、连坐没官，株连满门。
她不怕死，可她不想让他死，更不想他因为造反而死。
唐周看着她，接着说：我不是不能反，是不想反。
他站起来，踱到堂前，今天云多，外头的天色一片漆黑。
这天下已经够乱了，魏、蜀、吴三家互相咬着，谁也吃不掉谁，好歹没有大仗，百姓还能喘口气，东吴要是内乱，魏国马上南下，孙权再糊涂再多疑，也是东吴的主心骨，没了他，东吴就是一盘散沙，西边的诸葛亮也不会闲着，肯定出兵捡便宜，到那时候，天下就不是三分了。
他转回头看着甄宓：而我，到时就是把东吴推进火坑的那个人，你愿意看到那一天吗？
甄宓不吭声了。
她当然不愿意，她恨的是孙权，又不是东吴。
唐周走到她面前：所以我忍不是没脾气，没实力，是不想让东吴在我手里乱掉，兴......老百姓苦，亡..........老百姓只会更苦。
甄宓抬起脸看他，火气消了大半，剩下的是心疼。
这个男人，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别人递过来的刀子，拿自己的胸口去挡。
没人知道他扛了多少，她知道，这些年她就在他身边，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变成现在这个满腹心事的中年人，以前他笑得很大声，现在越来越少笑了。
甄宓忽然站了起来。
她一句话没说，伸手一把揪住唐周的衣襟，把他往前拽了半步。
唐周一时没防备，踉跄了一下，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
她仰着脸瞪他，眼眶还红着，眼神却变了，又心疼又不服气。
你个傻子！
她腾出一只手，指腹按上他的眉心，用力揉了一下。
唐周被她揉得一愣愣的。
她的手顺着眉心滑下来，擦过鼻梁，停在脸颊上轻轻蹭了两下。
你知不知道，你皱眉的样子有多难看！
嘴上嫌弃，手指却在抖。
唐周一抬手，把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整个拿起来，低头在她掌心亲了一下。
甄宓的手一颤，没抽回去，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额头抵上他的胸口。
隔着衣料，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沉稳。
你忍你的，可我受不了。
唐周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头顶，一只手臂伸了伸把她整个人收进怀里，一只手插进她的发间，慢慢揉着她的发丝。
甄宓的身子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整个软了下来，两只手改成抱着他的腰间。
抱了一会儿，她仰起脸，鼻尖蹭过他的下巴。
唐周低头看她，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他先在她发顶亲了一下，然后捧起她的脸，用手轻轻擦过她眼角那点没干的泪水。
不哭的，小心妆化了........
我哪里有哭了，进了沙子。
她眼角都湿了，嘴还是硬着。
唐周笑了一下，然后俯下身，亲了亲她。
轻轻一碰她睫毛一颤，没有躲开，他就含住她的下唇，一点一点加深，她踮起脚，手环上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生涩地回应他。
过了很久，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额头抵着额头，谁也没说话。
甄宓的脸红透了，眼睛却亮得吓人。
又抱了一会儿，她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脸上还红着，不过之前柔情似水的表情已经收了回去，又变回那个不冷不热的甄宓。
她转身走到案前，把汤端起来试了试，还温着。
快喝，都要凉了。递到他面前。
唐周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大口，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
甄宓一边看着他喝，一边伸手用手巾用把他嘴边的汤渍擦掉，动作很自然。
擦完她转身往门口走，准备回去，走到门口又停下轻声道。
你慢慢喝，明天我让厨房炖个猪蹄，让你好好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