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唐周长子的满月宴如期举行。
办得不算大,但来的人可不少,朝中但凡有点分量的,不管平时如何的明里暗来什么关系的都一一送了贺礼。
诸葛恪送了一对玉璧,韩当送了一柄小铜剑,鲁肃送来一套文房四宝。
小乔抱着唐承出来见客的时候,满座宾客都站了起来。
小唐承裹在红色的襁褓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韩当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道:
这小子,长得像太傅,以后肯定也是个能打仗的!
鲁肃也凑过来,认真地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说:
眉眼像太傅,嘴巴像乔夫人,我看将来定是个文武双全的。
小乔笑了,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眼里那笑意充满脸容,是当娘的人才有的样子。
唐周站在她身旁,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这时,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辛苦,没有白熬。
孙权没有亲自到场,但派了宦官送来一道口谕。
赏太傅府金百两、锦十匹、御酒三坛
排场给到了,但人没到。
唐周跪谢圣恩的时候,心中有些微妙的感觉,还在为那柄插在金砖上的剑生气?
还是……故意的?
他没有多想毕竟如今身为圣上,不出席也正常。
满月宴照常进行,宾客尽欢。
甄宓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酒,没怎么喝。
蔡琰坐在她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甄宓听后翻了个白眼。
另一边的孙尚香倒是喝了不少,脸都红了,一直拉着小乔说要给唐承当干娘。
小乔笑着答应了。
在满月宴后的第二天,变化,忽然来了。
那天早朝,孙权坐在御座上。
大殿里和往常一样,文官在左,武官在右,各站两列,秋风从殿门吹进来,撩动着众人的袍角。
朝会进行到一半,孙权忽然抬手示意宦官停下正在宣读的奏章,满朝文武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座上那个身影上。
太傅唐周长子满月,应当举国同庆,昨日朕思来想去,觉得应该给太傅一份贺礼,以示嘉奖。
满朝文武都竖起了耳朵,唐周站在队列的最前面,心中一紧,贺礼?
满月宴已经赏过了,金百两、锦十匹、御酒三坛,难道还有别的?
孙权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唐周身上,那目光很复杂。
太傅听赏。
唐周出列,跪地:臣在。
孙权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太傅唐周,自赤壁以来,屡立战功,平山越、定荆州、破夷陵、克合肥,功勋卓着,无人能及,今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话音落下,整个朝堂,静得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唐周的眼神一凝。
这三项殊礼,这可是臣子能得到的最高礼遇。
说人话就是三国时臣子入殿通常要解剑、脱鞋,现在特许可带剑穿鞋上殿、上朝时臣子要“趋”,即小步快走以示恭敬,现在特许可正常行走,同时以后司仪唱名时只称官职,不直呼其名。
这些特权,在整个历史上,只有极少数人享受过,这也算是为上次私自带剑当场震慑众臣,给了他正式补了一个合法的台阶。
他所知道的历史上这待遇董卓、曹操享受过,司马懿后来也享受过,而这些人,要么是实际统治者,是权倾朝野的权臣,要么是被皇帝极度忌惮、不得不给面子的危险人物。
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那些名字,好像历史上每一个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没有被这份荣耀冲昏头脑。
很清楚这是一份荣耀,也是一份催命符。
历史已经写好了答案:享受过这种待遇的人,没有一个善终。
不过还是跪在地上,叩首:臣,谢主隆恩。
满朝文武的表情,精彩纷呈。
韩当的眼神中满是震惊,他没有想到孙权会给唐周这么高的待遇,这已经超出了正常封赏的范畴,进入了另一个层次。
对面的诸葛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的手,在袖子里紧了紧。
还有几个文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意思.........唐太傅,要完了。
没有人敢说话。
随后孙权挥了挥手:退朝吧。
走出大殿的时候,唐周走在最前面。
身后那一排文武百官,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中各有各的意味。
有人羡慕又嫉妒也有几个发愁怕下次惹到他万一头脑发热当场一剑捅到自己身上。
韩当想追上去说点什么,但被鲁肃拉住了。
鲁肃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这个时候靠得太近。
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进了车厢之后,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马车驶过建业的街道。
车窗外传来市井的嘈杂声,卖菜的吆喝,打铁的叮当,孩子的笑声,这些声音,以前听着觉得亲切,今天听着,却觉得遥远。
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回到府中不久,鲁肃没回府直接过来了,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了后门,这是他们私下见面的老规矩,光明正大地走前门,太引人注目。
鲁肃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好看。
坐下后,一会的工夫,才开口:太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唐周苦笑了:知道。
鲁肃看着他,神色凝重。
子敬这个人,平时总是温温和和的,说话慢条斯理,但今天,他的眼神焦灼。
得到这种待遇的人,很是危险呀。他也说出了这句话。
曹操虽然权势滔天,但到死都没有称帝,董卓更惨,直接被吕布捅死在殿上,这是荣耀,也是催命符。
唐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开口:子敬说得对。
鲁肃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太傅,我不是来听你附和的,我是来问你的,你打算怎么办?
唐周想了好一会儿,开口:我该怎么办?这是好事啊,拒绝,那不是抗旨吗?
鲁肃一愣。
接受,是死,不接受,也是死,陛下这是在逼我选一条路。
鲁肃何尝不知道这一点,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他留退路,孙权赐剑履上殿,不是因为他体恤功臣,而是因为他需要给唐周一个,告诉满朝文武,告诉天下人,唐周是权臣,是享受了帝王级待遇的权臣,而权臣,迟早都是要被清算的,或早或晚的问题。
过了一盏茶工夫,鲁肃低声问了一句:那这局……怎么破?
唐周想了很久,开口:唯有,让陛下离不开我。
鲁肃一时没接话:什么意思?
唐周回头看着鲁肃:只要东吴还需要我,他就不会动我,曹魏在北边虎视眈眈,蜀汉虽败但还在养伤,南方山越尚未完全平定,这些都需要人来处理,而整个东吴,能处理这些事的人,现在只有我。
鲁肃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他太了解孙权了,他知道唐周说的对,但同时也知道,这个策略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可如果有一天,这些事情都处理完了呢?
那一天……我不会让它到来的。
鲁肃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他从唐周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东西,没有野心和愤怒,只剩一种悲壮。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前面是深渊,但后头有追兵,只能往前走。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太傅,保重。
子敬也保重。
鲁肃,从后门离开了。
他想起了一个人,周瑜。
公瑾当年,也是东吴的大都督,也是权倾朝野,但公瑾死得早,死在征途上,死在功业未竟之时。
如果公瑾活到现在,孙权会不会也给他剑履上殿的待遇?
会不会也这样猜忌他?
也许不会,因为公瑾和孙权,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之间有信任,有默契,而自己,只是一个半路出家的臣子。
打了胜仗,立了大功,但始终不是自己人。
忽然想起了小乔,想起了唐承,那个孩子,才刚刚满月,还不认识这个世界,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
从今天开始,脚下的每一步,都要比从前更加小心,因为头顶的剑,比从前更近了,他必须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