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田的夜没有虫鸣。渠水贴着石头走，一声一声，像谁在数数。
沈青梧蹲在草垛后面，膝盖早就木了。三夜，她数过——渠壁上的白霜又厚了两圈，毒又下了四回。可那个人，她一回都没撞见。他像能闻到生人的味道似的，总在她撑不住合眼的那一小会儿来。
今晚她带了条草绳，把腰和草垛捆在一起。困死了，人也不会倒。
她等到了。
月光很薄，人影从药田那头摸过来，贴着垄走，脚步放得极轻。可沈青梧认得那步子——白天里这双脚踩在杂役背上，是横的；夜里踩进泥里，是虚的。
齐敬之。
他蹲到渠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灰白的粉，倒进水里，用木棍搅了两下。月光下，粉末沉下去又浮起来，在水面上铺开一层细霜。沈青梧的牙咬得死紧——就是这东西。她跪在田里，用舌头尝出来的东西。
这三天，她眼睁睁看着旱垄的上品一株株变少，看着齐敬之白天的笑脸，夜里就换成了这只撒粉的手。
搅完，齐敬之没走。他直起身，沿渠走了十来步，在一垄草前蹲下，从袖里摸出一把小铲，利落地挖出两株，根上带着泥，用布一裹。旱垄上最肥的两株。白天，她还给它们浇过水。
沈青梧把脸埋进臂弯，让呼吸慢下来。她不能动。齐敬之是炼气中期的修士，她一个连引气入体都没成的杂役，离他十步之内，喘气声大一点都瞒不过去。
齐敬之把布包掖进怀里，朝后山去了。
沈青梧松开草绳，猫着腰跟上。她跟得不近，隔着田垄和一道矮坡，只凭月光下的影子吊着他。后山的山洼里有间旧石屋，早年烘药用的，塌了半边顶。齐敬之在门口停了停，四下望了望，钻了进去。
石屋里已经有人了。
穿黑衣、戴兜帽的人背对着门站着，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迟了半刻。
田里事多。齐敬之把布包搁在石台上，掀开布角，旱垄的上品，三株顶五株，你验验。
兜帽人没回头，只伸出一只手，捻起一株草凑到鼻尖。那只手很白，指节上套着一枚黑铁扳指。他闻了闻，把草扔回布包：货是好货。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钱袋，又摸出一个油纸包，丢到石台上：灌灵散，省着用。你明日交上去的那批，灵气是灌的，撑不过三天。别让内门的人当场验出来。
齐敬之的声音里带了点笑：鉴灵盘验不出灌的灵气。宋执事扫一眼就过。
鉴灵盘验不出，舌头验得出。兜帽人转过身来。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巴，下巴尖上一道旧疤，药奴棚里养着的那几个，不就是留着干这个的？
齐敬之的笑没了：药奴的事不劳你操心。主上要的血丹，火候到了自然有。
主上等不及了。兜帽人的声音冷下去，断灵散的货也快断了。下回赤阳花，你从内门想办法。
齐敬之沉默了片刻：赤阳花在内门库房的阵眼底下，我的人进不去。
那是你的事。兜帽人把油纸包往他手里一推，主上只要货。货断了，你这管事，也就到头了。
齐敬之攥着油纸包，没吭声。
沈青梧贴在屋外的老树后面，后背抵着树皮，凉得发疼。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断灵散。赤阳花。药奴。血丹。她全听懂了。
那个每晚往渠里撒毒的人，是齐敬之。那味内门的药引，是从这条链上流出来的。药奴棚里咳得撕心裂肺的人，是给魔修炼血丹的材料。
她想起那晚路过药奴棚，那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
她的指甲陷进树皮里，抠出几道白印。她把这笔账记下了——记仇这种事，她向来不挑时候，现在记，三日后记，都来得及。可账本翻到这一页，她连落笔的本钱都没有。一个杂役说管事通魔修，谁信？谁听？说出去，她比那些药奴死得还快。
石屋里的两个人影分开。兜帽人往山阴里一隐，像水渗进土里，眨眼没了影。齐敬之揣好油纸包，原路回了。
沈青梧在树后蹲了很久，久到腿上的血重新流回脚底。她把今晚听到的每一句，都在心里记了一遍，一字不差。
第二日，外门晒场。
丹峰每月十五的例行验收。宋执事带着两个弟子，抬着一面鉴灵盘，盘面青石打磨，灵力一灌便泛青光。各垄管事依次上前，捧玉匣，报数，验货，落册。
轮到齐敬之。三只玉匣一字排开，匣盖一掀，凝气草株株肥壮，叶面灵气流转，卖相挑不出半分毛病。鉴灵盘扫过，青光平稳，灵力浓度达标。宋执事点头，正要落笔。
搬匣子的杂役里，沈青梧的手顿住了。
她捧的是第二只匣子。指尖擦过草茎——不对。灌过灵气的草，茎是虚的，一捏就瘪，没有真上品那种绷着劲儿的实。她垂下眼，用指甲在草根上刮下一点，沾上舌尖。
识海里，那把青色折扇唰地展开，一行字清清楚楚：中品底子，灵气灌注，三日即泄。她的太阳穴跳了跳，很快压了下去。
她要是装没看见，这批货今日进了丹峰库房，三日之后灵气一泄，丹峰追查下来，经手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分拣是她，搬运是她，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还是她。
横竖都是死。
沈青梧抬起头：且慢。
晒场上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她——一个杂役，抱着玉匣，站在管事和执事中间。
齐敬之的脸沉下来：沈青梧！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沈青梧不看他，看着宋执事：执事大人，这批草不对。灵气是灌的，茎是虚的，掐开不粘汁，根须发白。中品的底子，催灵充的上品——撑不过三天，灵气一泄就露馅。
齐敬之冷笑：你一个药田杂役，懂什么叫上品？
我天天伺候它们。沈青梧说，它们虚不虚，我比谁都清楚。
宋执事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伸手从匣里掐起一株草，拇指一捻。灵气在他指尖像水皮上的油，一捻就散，露出下面干瘪发暗的草茎。他脸色微变，又掐起一株，灵力往叶脉里一逼——催灵催出来的虚胖，原形毕露。
晒场上响起一片吸气声。
宋执事把草往匣里一扔，声音冷得像石头：齐管事。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叫上品？
齐敬之的脸，从红到白，又到铁青，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他喉结滚了滚，挤出个干笑：执事大人，这……底下人看走了眼，我这就让人重新挑……
重新挑？宋执事抬眼，目光扫过三只玉匣，你一匣子都是灌的。挑什么？挑哪株虚得少点？
周围传来压不住的笑声。齐敬之在管事里人缘差——欺软怕硬，克扣惯了，落井下石的不少。他的耳根烧起来，目光从宋执事脸上，慢慢挪到沈青梧脸上，钉住，像要在她身上剜下一块肉。
沈青梧抱着玉匣，站得笔直。她心里那杆秤，啪地又落下一格。
齐敬之，这笔账，我记着呢。
宋执事在册子上划了一道：三日之内，上品配额补齐。补不齐，我报宗务堂，查你的账。
两个字一出口，齐敬之的瞳孔缩了缩。他的账，经不起查。
他垂着眼，忽然笑了——那种让晒场上的杂役都本能往后退的笑。
执事大人，三日补齐，难。可禁地药园里有株千年的凝灵草，比我这批货值钱十倍。他抬手，遥遥一指后山，这丫头眼光既然这么毒，一眼认出我的货是假的——那就让她去禁地，给我摘株真的回来抵数。摘到了，功是她的；摘不到——
他顿了顿，看着沈青梧，一字一句：那就是她没本事，怨不得谁。
晒场上一片死寂。
禁地药园。后山那片被毒瘴封死的旧药园。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
连宋执事都皱起眉：齐管事，禁地是什么地方？你让一个杂役去？
杂役也是宗门的人。齐敬之笑吟吟的，怎么，执事大人心疼她？那不如您来挑个法子？
宋执事沉着脸，没接话。禁地有禁地的规矩——宗门确有禁地采药抵功的旧例，齐敬之这法子，说到哪都挑不出错。他一个内门执事，为个外门杂役跟管事硬顶，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看了沈青梧一眼，眼里头一回有了点别的意思，像看一株被风吹进石缝、居然还活着的草。
沈青梧开口了。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好。我去。
齐敬之的笑僵了一下。
三日后，我把千年凝灵草，放在你案头。沈青梧看着他，一字一顿，齐管事，你可要好好等着。
晒场上又是一静。这话听着是应战，可不知怎么，众人心里都打了个突——这杂役的眼神，平得像水，深得像井。
散场时，宋执事走在最后。路过她身边，脚步没停，只从袖里滑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凉的，是块玉牌。
禁地石门禁制认这个。他压低了声音，三日内摘不到，绕侧口出来。侧口在石门东边七丈，老藤底下。出来以后，我替你说情。
沈青梧攥着玉牌，拇指摩挲过温凉的玉面，抬头。宋执事已经走远了，背影在日光里晃了晃。
她把这份人情，也记进了账里。
傍晚，她独自上了后山。
禁地的石门半塌着，门楣上的字被老藤缠死，只露出半个字。门口没有守园弟子——用不着守。门前的土里埋着半具白骨，手向前伸着，指骨抠进泥里，像爬了一半，再没能往前一寸。
灰白的毒瘴从门缝里挤出来，贴着地皮爬，爬过那具白骨，爬到她脚边。
沈青梧蹲下，在那具白骨的手腕上搭了搭指——前世坐诊留下的老毛病，看见骨头就想摸脉。骨头是凉的，断口整齐，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
她直起身，看着石门。
毒瘴里有一丝焦甜味。她认得——断灵散里，就有这个味。赤阳花的味。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把那个味道，记在了舌尖上。
她把玉牌按进门槽。石门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老兽翻身。
毒瘴涌上来，凉而腥，裹住她的脚踝、膝盖、腰。她抬脚，跨过那具白骨，跨进灰白里。
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轰的一声，尘土落下来，像盖棺。
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
沈青梧没有回头。她把账本在心里又翻了一遍——断灵散，赤阳花，药奴，血丹，千年凝灵草，还有这道门。她记下的每一笔，都要活着出去，一笔一笔，亲自收。
毒瘴裹着她，往更深处拖。那股焦甜味越来越浓，浓得像有人在暗处替她数着心跳，数到第七下，轻轻开了口——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