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碗药汤端上来的时候，沈青梧的舌尖已经麻了。
碗是粗陶的，药汤浑浊发黑，只浮着一股苦气。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含在舌根，让那点苦顺着喉咙滑下去，闭着眼等。
她说，苦得带骨子里的凉。六年的地髓草，炮的时候火大了三成——本该是五年份的，硬烘成了六年，药性反倒折了。
对面桌沿响起酒葫芦磕碰的轻响。顾长老半倚在太师椅里，醉眼乜着她：接着说。
还有一味。她放下碗，细得几乎尝不出来，尾味是焦甜的。这种焦甜，禁园老藤根边才有，别处出不了。
丹房里静下来，只剩炭火的噼啪声。顾长老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翻脸了，老头却只嗤了一声，从袖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方纸，往桌上一拍：好眼力。那这个，你补。
她拿起来看。一张固本培元的老方子，抄得工整，写到第七味药就断了，留着一截空白。她盯着那截空白，识海里灵谱无声翻开，一行行字推演着配伍——这方子火气偏旺，缺一味性平的东西压着，让药性落下来。
白芷。她说，炮过蜜的。
顾长老的指尖在桌沿顿了顿，又慢慢收回去。
补得对。他说，记名弟子里，没一个补得出来。他往她面前丢了一颗青色小丹，拿去，补补你那张白脸。
沈青梧接住，凑到鼻尖——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焦甜。和第三碗药汤尾味一模一样的焦甜，禁园老藤血脉才有的焦甜。天下只有一处出这道味的东西，此刻却躺在这颗青丹里。
她抬头。顾长老已经背过身去灌酒了，后脑勺对着她，权当没这回事。
她没问。他也没打算答。
你走吧。顾长老说，从后门走。谢无咎在前院煮茶，他要是看见你，明天全丹峰都知道我夜里召了个药奴。
谢师兄管着杂役采买，倒是对药奴棚挺上心。她站在门口，望着门外那截青石阶，每月十五，都要去签收药奴。
身后的酒葫芦停了。
药奴也是杂役。顾长老说，他管采买，签收是顺手的。
那被领走的药奴呢？
那是丹峰的事。顾长老一字一句，你一个外门药奴，管好你的药田，少问丹峰的事。
她听出话里压着的分量，没再问。那分量底下还压着一层——他方才那句顺手的，说得太顺了，顺得过了头。
还有一句。顾长老说。
她停在门口。
你的本事，别让任何人看见。老头的嗓音又恢复了醉醺醺的懒，上一个会尝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会尝的。
这三个字让沈青梧的背脊一凉——夸她炼丹的人多的是，没有一个人夸她。她回头去看，顾长老已经缩回椅子里，酒葫芦举得高高的，把自己罩进一片影子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到底没问，推门走了。
回到住处，她没睡满两个时辰，天还没亮透，门板就被人砸得簌簌掉灰。
沈青梧！出来！
门一开，孟行舟叉着腰站在外头，身后跟着两个穿靛青袍的执法堂弟子，齐敬之缩在最后，脸上的笑挤都挤不出来。
有人告发你私通魔修。孟行舟皮笑肉不笑，
执法堂弟子径直闯进去，掀铺盖、翻箱笼，动作麻利。沈青梧倚着门框看，没拦。桃夭闻讯赶来，刚要冲，被她一把拽住。
别动。
凭什么搜你！
让他们搜。
铺盖底下翻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执法堂弟子打开，里头躺着一颗暗红的丹丸，泛着油腻的光。
这是什么？孟行舟举着匣子，声音高了三分，魔修的血丹！沈青梧，你还有什么话说？
血丹。沈青梧看了一眼，反而定了——她认得这种红。断灵散喂出来的药奴，精血抽出来炼干，就是这个颜色。
给我看看。
证物，不许碰！
你不让我碰，我怎么自证？她盯着他，孟公子，药奴的血什么味，你闻得出来吗？
孟行舟一愣。沈青梧不等他答，上前一步，凑近那匣子深深吸了口气——铁锈气扑面，混着一股陈旧的苦。识海里灵谱无声翻开，一行行字浮上来：血里带断灵散的残味，精血被反复抽取过，炼丹的手法，是魔修的路数。
是药奴棚的血。是老七那种血。
这丹里的血，她直起身，声音不高，却让围过来的杂役都听见了，是药奴的血。断灵散喂着，精血抽出来炼的。我是药奴出身，这种血什么味儿，闻得出来。
人群一阵骚动。
你说药奴血就是药奴血？孟行舟冷笑。
是不是，丹峰随便哪个执事都验得出来。她看着他，倒是孟公子——血丹是赃物，赃物怎么来的，才该查。药奴棚每月十五领走三个人，一个都没回来。齐管事，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齐敬之的脸刷地白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孟行舟被她堵得脸色发青，把匣子往怀里一塞：你嘴皮子再利，也抹不掉血丹在你屋里。丹峰执事房有令——限你三日内交出所得丹方，以证清白。交不出来，押执法堂问刑！
丹方。
沈青梧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收干净。绕了这么大一圈，要的是她的丹方——改良凝气丹的方子，拆解古方的手艺，执事房盯上的是这个。
三日。孟行舟扬着下巴，你好好想。
孟公子。人群外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宋执事拨开人走进来，手里捏着账册，执事房的令是审，不是拿。三日期满之前，她还是外门的人，谁也不能动她一根指头。
孟行舟的脸色变了变，到底没敢跟执事当面顶，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齐敬之路过她身边，脚步顿了一下，没敢看她，快步跟上去。
青梧！桃夭冲过来抓住她胳膊，声音发颤，他们要害你！你不能把方子交出去——交了方子，他们下一个要的就是你的命！
我知道。沈青梧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回去，别趟这浑水。
我——
听话。
桃夭咬着唇，眼眶红了一圈，到底没再说什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宋执事没走。他打量了她半晌，压低声音：执事房要你的方子，是冲你能补古方去的。这事我压不住，你自己想辙。
谢宋执事。
宋执事叹了口气，也走了。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日头刚升起来，照在翻得乱七八糟的铺盖上。
她蹲下去，把被掀开的铺盖重新铺好。手探进枕头底下，指尖摸到一点暗红——她方才趁乱扣下的，指甲缝里刮下来的血丹残粉，薄薄一层，已经干了。
她凑近闻了闻。药奴的血，断灵散的残，还有一丝冷，极淡，和裴砚剑心里那股冷有几分像，又拿不准是不是同一种。她没尝，只把它贴身收好。灵谱已经把味道记下了，这东西迟早有用。
她直起身，看了眼天色，把门带上。
——得去趟后山。
入夜，她绕开巡夜的弟子，沿着药田边的水渠往后山走。走到半山岔口，林子里忽然横出一道剑风，切过她面前的空气，逼她停了脚。
站住。
树影里转出一个人。裴砚提着剑，剑尖挂着一点夜露，另一只手里拖着个软塌塌的蒙面人，像拎着一只死鸡。
沈青梧往后退了半步，看清那人腰间坠着的靛青腰牌——丹峰执事房。
跟了你一路。裴砚把蒙面人扔在地上，从你住处跟到山脚，想等你落了单再动手。
蒙面人哼着要挣，被他一脚踩住肩胛，没了声。
你一直等着？她问。
我听见动静。裴砚收了剑，猜你会来。
她后脊上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半寸。白天那句坟头草都三丈高了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这世上还有一个知道她底细的人，会替她把刀子挡了。
多谢。
裴砚没应这个谢，弯腰扯下蒙面人腰间的腰牌，抛给她：令牌那半边字，对上了。
沈青梧接住，就着月光翻过来看，脸色微变：执事房……
主簿之上，姓樊。裴砚的声音很平，禁园那夜追我灭口的内门弟子，是执事房的人。今天要你方子的，也是执事房。一伙的。
她攥紧那块腰牌。断灵散、药奴血丹、禁园的灭口、今天的栽赃——一条线串起来了。执事房里那位樊姓执事，就是这根线上的扣。
那半字对得上谢无咎吗？她忽然问。
裴砚看她一眼：对不上。
她心里松了一下，又紧起来——对不上令牌，可药奴名册上的签收，一笔一划都是谢无咎的名字。
还有。裴砚说。
你那手尝药的功夫。他看着她，别再在人前露了。
沈青梧一怔：顾长老昨夜也这么跟我说。
裴砚没接话，弯腰把蒙面人翻了个面，指着他后颈一道淡青的纹路：执事房的人。下次他再来，你把这个亮给他看，让他带话回去——要的东西不在你手上。再派人来，我断的就不是他一根筋了。
……你倒是比我熟。
熟的是你。裴砚直起身，你白天那几句话，把齐敬之的底都掀了。他今晚必定连夜去找执事房的人。你猜那姓樊的听了，会怎么处置你？
沈青梧静了一下。
所以我更得在后山待着。裴砚把剑归鞘，走吧，送你回去。
我认得路。
后山这段，我送。
他已经往前走了。沈青梧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被夜风掀了一下，露出腰侧一道没拆干净的旧疤，是禁园那夜反杀留下的。他没提过，她也没问过，可那疤她记得。
她跟上去。
一路只有虫鸣。快出山口时，沈青梧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赶在天黑前配好的，压制剑心冷毒的那味药。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没推辞，也没说谢。
月圆还早。他忽然开口。
这瓶药，够撑到下月月圆。
她说，不够了再找我要。
裴砚嗯了一声，脚步放慢了些，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到住处门口，她推门，门缝里落下一张纸。
她捡起来就着月光看，是丹峰执事房的行文，白纸黑字：三日后，提审沈青梧，验其丹方来历；若有私通魔修实据，交执法堂严办。
她捏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顾长老那句坟头草都三丈高了，裴砚那句别再在人前露了，一前一后，在脑子里撞在一起。
她把纸折成四折，塞进枕下那只空木匣的位置。木匣被执法堂收走了，可那血丹的味、账房名册的味、药奴棚咳嗽的味，全记在她舌头上，一行一行，谁也搜不走。
她吹熄灯，黑暗里勾了勾嘴角。
三日后，她倒要看看，谁先把谁送进执法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