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次，气还是散了。
沈青梧盘膝坐在蒲团上，膝头搭着一条旧帕子。丹田里那口气刚凝出个影子，五条细流便各自夺路——青的往肝经钻，红的朝心脉挤，黄的白的水的谁也不服谁，一路冲散到指尖，化作一口浊气，从她鼻尖喷了出去。
她睁眼。掌心的温热正在退潮。
引气入体，是天底下最不值钱的入门功夫。外门随便一个弟子，只要肯下功夫，三五日就能让气在丹田里转成圈。她不行。旁人一根灵根，气进了体就往一处聚；她是五行驳杂，一口气裹着五种颜色，进了丹田先打一架，谁都不肯让谁。
她低头看帕子。帕子中央洇着几点深色——鼻血，今天第三回。
识海最深处，那个声音昨夜留下的话又浮上来：来，尝一口你自己的气。
沈青梧抹了把鼻血，缓缓合上眼睛。
她尝过灵植，尝过丹方，尝过毒水，尝过一封不知谁写的信。今天，她要尝自己。
识海里那把青色折扇抖开一页空白，起先全是雾——肺里那口气被压到舌尖，五股颜色在纸面上缠成一团，分不出谁是谁。她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呼吸，让折扇去拆。拆到第三遍，雾散了。
纸上列着五道气。
青的是苦的，细，快，一股劲往肝上钻。红的是燥的，最横，进门就想霸占心脉。黄的是钝的，懒洋洋半天挪不动一步。白的是利的，扎人。最后一道水行的，最冷——凉意顺着舌根一路沁到喉底，叫她后脊梁发麻。
她愣了愣。这股冷，她好像在哪尝过，一时想不起来。
沉下心接着品。品到深处，折扇替她把三道裂缝描了出来。
第一道，路不对。少年引气诀只有一条周天道，是给一根灵根的人走的。她的气是五股，脾性不同、脚程不同，全挤在同一条道上，强的把弱的挤出去，弱的半道就漏了。五股凑不齐，丹田里永远只有半口。
第二道，拍子不对。诀上叫一吸到底、一呼尽出，可她一口气呼尽了，慢的那股还搁在半路，被硬生生拽了出去，白走一趟。她的呼吸得拆开，吸到七分停一停，等慢的赶上，再吸满。
第三道，意守错了。诀上叫把意死死压在丹田，逼五气归一。可她越压，五股气越拧着劲往外挣——它们各有各想回的家。木气想回肝，火气想回心，土气想回脾，金气想回肺，水气想回肾。让它们先回一趟家，再往丹田汇，比硬按着顺得多。
她睁开眼，天已擦黑。蒲团边沿被她掐出五个指印。
桃夭是酉时来的，端着一碗灵米粥，一脚踢开门，嗓门比人先到：沈青梧！你一天没吃——话音卡住。她盯着蒲团上那方帕子，血点洇了大半张，眼睛一下瞪圆了。
你又来！桃夭把粥往桌上一墩，几步过来蹲下，掰着她的脸看，上回尝那封信，鼻血止住才几天？你不要命了？
沈青梧由着她掰，笑了一下：我这辈子最值钱的就是这条命，省着用。
省着用个屁。桃夭把粥塞进她手里，又拍下一小包止血的草粉，试炼的帖子我听说就这两日下来了，你连气都没引着，急死个人。别到时候上了台，先被自己一口血吓趴下。
沈青梧低头喝粥，没应声。
等桃夭走了，她收好草粉，走到窗边。月亮已经爬上药田尽头的山脊，又圆又亮。她想起裴砚教的诀，想起那句先听自己这口气，想起门里那个声音。
今晚，她把三处裂缝补上，再试一次。
后山旧石屋的窗纸糊了三层，透不进光去。沈青梧盘膝坐在屋中央，裴砚靠在门边，怀里抱着剑，没出声。
起手前，她先把那口气压到舌尖过了一遍。折扇上列得清清楚楚：今晚水行最弱，走得最慢。
那就等它。
她改了拍子，吸到七分，停住。肺里的气沉下去，五道细流不再抢路——青的回肝，红的回心，黄的落脾，白的回肺，最后那道水行的，凉津津、慢吞吞地，也顺着经脉回了肾。
各回各家。她让它们在家门口转了一圈，才缓缓收拢，沿着经脉往丹田送。五色一路走一路淡，等到了丹田，已混成一团灰白，温温的，像刚出锅的米汤。
那团气没有散。
它在她丹田里转起来，慢极了，慢得像磨盘推第一圈。可她尝得出来——暖的，淡的，稳稳的，头一回有东西在她身体里安了家。
炼气一层。
沈青梧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那口闷了十几年的气也跟着散了大半。她刚想笑，喉头一甜，鼻血先涌了出来，眼前跟着发黑，右肩旧伤抽痛，整个人往前栽。
一只手在肩头扶住了她。裴砚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跟前，一手扶着她，一手把碗凉水递到她嘴边。
成了。他说。
沈青梧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水，把血咽下去，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成了。炼气一层。
裴砚没接话。他垂着眼看了她很久，忽然说：你引的气里，有一股冷。
沈青梧抬头。
跟我剑心里那种，是同一路的。他说得很慢。
她想起血丹残粉里那股冷，想起齐敬之袖角上那枚印，后脊梁慢慢发麻。
石屋外，月亮挂在正中，白得晃眼。两个人隔了半臂，谁都没再开口。
第二日晌午，顾长老的丹房里药气正浓。
沈青梧刚进门，就被老头儿一把攥住手腕。三根手指搭在她脉上，半晌没动。她垂着眼规矩站着，余光看见师父的眉头先是松开，又慢慢拧起来。
你自己引的气？顾沉璧问。
几天？
……四天。
顾沉璧的手指在她腕上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眼神复杂，像在掂一件拿不准成色的东西。杂灵根，四天，炼气一层。他慢慢松手，这条路，前人没走过。
沈青梧没接话。她听得出，这不是夸。
你拿舌头的法子，改的吐纳？顾沉璧又问。
她点头。
顾沉璧没再追问，转身从架子上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她手心：固本培元的，三颗，省着吃。你底子虚，精血亏得厉害——尝自己，比尝万物都贵，往后少尝。
沈青梧捏着瓶子，觉得瓶身比想象中沉。
还有。顾沉璧背对着她，声音低下去，试炼帖这两日就发到外门。你修得快是好事，可根基一天没稳，就别让人知道你修得有多快——有人正巴不得你栽在试炼里。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引的气里，怎么带着凉？
沈青梧怔住。昨夜裴砚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不知道。她说。
顾沉璧不作声，半晌才摆摆手：回去歇着。固本丹吃完，再来见我。
沈青梧出了丹房，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已经坐下碾药，背影佝偻，看不出方才那句话是随口还是有意。
入夜，她躺在自己的铺上，盯着黑乎乎的房梁。
折扇忽然在她识海里发起烫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扇门——封印最深处那扇黑日影下的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没有声音叫她，只有一股香，从门缝里慢悠悠地淌出来。
老。
这是她尝到的第一个字。那股香老得惊人，好比把几千年的丹炉掀了盖，底下沉着焦甜——同禁园老藤那股养人的暖甜沾着边，却老上不知多少倍，甜底下还压着一层冷，冷得她后脊梁发麻。和昨夜水行那股，是同一路的。
沈青梧屏住呼吸，让折扇去接。
不必她请。识海里的纸页哗啦一声，自己翻过了一页。
新的一页上只有两样东西：一味她从未听过的药名——蚀日草。药名旁边，画着一轮只剩半边的黑日，日心横着一道斩痕。
那笔划她认得。齐敬之的袖角上绣过，藏经阁残卷的印里盖过，她的灵根上，也压着它。
折扇在她识海里抖了一下。
那把扇子，活物似的，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