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试第三场的通告是头天夜里贴出来的——末场擂台比武，改作后山药谷采集实战。墨还潮着，被谷口的风掀得哗哗响。
桃夭踮着脚，把最底下那行小字念了两遍，嗓门一下拔高：“采集就采集，凭什么帮手还要另交押金？我们药田的姑娘是来帮忙的，不是来送灵石的！”
沈青梧没接话。她的视线钉在通告末尾那方印上——沉香老泥，去冬之前的手艺。试炼帖补条上盖的，也是这方“报了失窃”的旧印。
执事房把丢了的印，又拿出来用了。
“每名候选可携外门帮手一人，日落前回谷口点验，逾期弃权。”桃夭念完，把通告拍得啪啪响，“青梧，这是冲你来的。补条加三倍，末场又卡帮手。”
“卡的是帮手。”沈青梧收回视线，“有人想让我这趟谷，进得去，出不来。”
桃夭一愣，随即冷笑：“那我倒要看看，谁敢。”
谷门巳时开。十二名候选带着各自的帮手进谷，沈青梧这一队最寒酸——一个炼气一层的候选，加一个拎药篓的外门姑娘。
谷口灵气扑面，满谷药香，甜的涩的辣的叠成一团。沈青梧吸了吸鼻子，在满谷的甜腥底下，捞着一缕冷甜。像熬过头放凉的蜜，甜底下泛着苦。
她停下来，又嗅了一次。那股冷甜淡得很，被风揉散了，辨不出去向。她没声张，只把味道记进识海，选了条岔路：“走这边。”
她走得慢，一路走，一路用指腹蹭草叶、掰开土块凑到鼻尖。灵谱在识海里一页页翻：蛇衔草，铁线荆，土里压着一层陈年的涩气，与外门药田那股断灵散的底味同源。药谷的田养得深，也烂得透。
谷底的老蹄印新旧不一。她一路数着，在识海里描出一张兽道图——老兽道都绕着深谷走，从不敢往里探。深谷那边风声都静，像压着什么让兽绕着走的东西。
她把这事也记下了。
桃夭看她神神叨叨，也不催，挎着药篓跟在后面嘟囔：“这谷里到底有没有好东西，可别让我白跑……”
话没说完，远处一声闷响，像山翻了个身。
树梢的鸟齐刷刷飞起来，遮了半边天。
“兽潮！”不知哪队的帮手扯着嗓子喊，“铁脊犀，一大群！”
沈青梧拽着桃夭就往崖壁下跑。铁脊犀的蹄声从谷底漫上来，轰隆隆碾过整片谷地，草皮被掀起，尘土裹着碎叶冲上天。十二支队伍刚散开，转眼就被兽群冲成几截，有人哭喊着往树上爬，有人逆着兽流向谷口跑。
“谷口栈道——”沈青梧远远看见那条贴着崖壁的栈道，脸色一沉。
栈道断了。断口齐整，是剑削的，木头茬子还白着。
“娘的！”桃夭也看见了，“这是要把人活活困死在这谷里喂兽！”
兽潮来得快，散得也快。铁脊犀性子直，冲过一阵就各自散开觅食，可被冲散的弟子回不到一起了。谷地被兽蹄踩得稀烂，哭喊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沈青梧贴着崖根走，把桃夭护在身后，一路走，一路尝风。铁脊犀怕什么、谷里谁说了算，都写在风里。走了小半个时辰，她在一丛紫藤前停下来，弯腰掐下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
“赤芽荆。”她吐掉草渣，“汁水辣，兽鼻子一碰就发疯躲。整条谷的兽，都不敢过这片坡。”
她抬头看风向，又看了看谷底那群还在游荡的铁脊犀，把药篓往地上一放：“桃夭，帮我采，连根拔，根茎的汁最冲。”
桃夭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动手。
沈青梧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截残香——兽潮冲过时，她在风口捡的。香粒只剩半截，她掰开，用指腹在断面上一抹，放进嘴里。
灵谱翻页。狼骨粉，不是这谷里该有的畜生；蜜，赤荆子，还有一味她熟悉的冷甜。
执事房的引兽香。
“原来如此。”她站起来，把那半截残香收进袖里。
桃夭抱着一大抱赤芽荆回来，喘着气问：“谁？”
“执事房的引兽香。”沈青梧把荆条摊开，飞快地拧成几股，“有人昨天夜里进谷，把香点在这条道上，就等着我们踩进去。”
“孟行舟！”桃夭压着嗓子，“那个——”
“证据。”沈青梧打断她，“残香是证据，断口的剑痕是证据。他没站在你面前，你指不了他。”
桃夭憋得脸通红，把荆条狠狠摔在地上：“那就让他白得意？”
“谁说他得意了。”沈青梧把拧好的荆条在脚下围成半圈，摸出火折子。
烟阵烧起来的时候，谷里已经乱成一锅粥。赤芽荆的汁水混着醉茄粉，被火一燎，腾起一片呛人的黄烟。风向往深谷吹，烟顺着谷道漫过去，把散在各处的铁脊犀熏得连连打喷嚏，掉头就往深谷里跑。
兽群散了。哭喊声慢慢歇下来。
“都往这边来！”桃夭站在坡上，叉着腰喊，“烟圈里头安全，别瞎跑！”
沈青梧没闲着。她循着喊声摸到一处断崖下，石台上蹲着个人——聂远山，衣袍撕了半边，剑只剩半截。他看见她，先是一愣：“你怎么——”
“下来。”她仰着头，“兽往这边来了。”
聂远山二话没说，翻身从石台上跳下来。落地时他踉跄一步，沈青梧扶了他一把，右肩的旧伤被这一下挣开，血从袖口渗出来。她没吭声，把他往烟圈里推：“去找桃夭，报她的名。”
“那你呢？”
“还有人在外头。”
闻人澈队的帮手是个瘦小的姑娘，叫阿苓，被兽潮冲散时摔进一丛倒木里，腿被压住了。沈青梧扒开倒木把她拖出来，小姑娘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只会抓着她的袖子哭。
“别哭，跟紧了。”她把阿苓往聂远山那边一推，“桃夭，接人！”
就在这时，烟圈最薄的那头，一头铁脊犀闯了进来。
半大的崽子，被烟熏红了眼，四蹄刨地，低着头就朝她们冲过来。它冲的方向，正好是桃夭护着阿苓的位置。
沈青梧来不及多想，一步抢到它正面。剑出鞘，刺虚一剑，剑尖直取它鼻梁。炼气一层的丹田里那团气撑到极限，剑尖递到一半，真气续不上了。
铁脊犀没停。
剑要先于身。练剑的那些夜里，裴砚反复说这一句——剑先走，人跟上去。此刻气断了，剑尖却还钉在那条线上。她不追气，让气去追剑。
改良过的引气诀在体内硬走了一遍。那团拧了半个月的气顺着剑尖指的方向，经脉冲开一条新路——丹田深处一声轻响，第二道灵脉通了。新涌的灵气比方才厚了一截，灌进剑身，剑尖一沉，正正点在铁脊犀的鼻梁骨上。
那畜生吃痛，嘶吼着偏了头。桃夭不知什么时候摸到那堆药粉边上，兜头一把醉茄粉撒过去。铁脊犀鼻子一抽，四蹄发软，撞翻两棵小树，踉跄着跑了。
沈青梧拄着剑，胸口起伏。汗顺着鬓角淌下来，她抬手一擦，掌心里全是血——鼻血。
“青梧！”桃夭冲过来扶她，“你没事吧？刚才那是——”
“炼气二层。”沈青梧缓了口气，把鼻血在袖口上蹭掉，“成了。”
桃夭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就这么突破了？”
“不然呢？挑个好日子？”她笑了一下，把剑收回去。右肩的伤一抽一抽地疼，她没让人看见。
黄昏时分，谷口点验。
宋执事坐在谷口的石桌后，一张一张翻着交上来的药篓，面无表情。轮到沈青梧时，他翻着满篓的凝灵草，手顿了一下：“深谷的草？那地方兽不近，往常没人采得到。”
“运气好。”沈青梧把半截残香放到桌上，“宋执事，兽潮不是天灾。”
宋执事拈起残香，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起来：“引兽香……执事房的？”
“栈道也断了。”她说，“剑削的，茬口还白着。”
宋执事沉默片刻，把残香收进袖里：“我会报上去。”
沈青梧没指望这句话。她才走出两步，聂远山从人堆里挤过来，拦在她面前，粗着嗓子闷出一句：“崖下那回，我欠你一条命。日后用得着聂某，言语一声。”
“行。”她没推辞，“下回别蹲那么高的台子看热闹。”
聂远山被她噎了一下，瞪她半晌，末了反倒抱拳一礼，转身挤回人堆。
她转身时，闻人澈带着阿苓走过来，拱手一礼：“沈师妹今日相救之恩，闻人记下了。阿苓胆小，多亏你。”
阿苓躲在他身后，探出半个头，怯怯地喊了声：“沈师姐。”
“顺手的事。”沈青梧回礼，“闻人师兄客气。”
“兽潮来得蹊跷。”闻人澈压低了声音，“师妹今日若有所见，只管往上报，闻人在执事房认得几个人。”
她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好。”
话说到这儿，孟行舟的队正从谷口进来，药篓满得冒尖，人却干干净净，衣角连土星子都没沾。他隔着人群朝她笑了笑，温声道：“沈师妹收获不小，看来这谷里的兽，也没传说中那么凶。”
“是啊。”她回以一笑，“多亏有人把兽引走了，省得我们动手。”
孟行舟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温温地铺开：“师妹说笑了。兽要伤人，那是天意。”
“天意不天意的，看证据。”沈青梧说完，转身走了。
她没看见孟行舟在背后盯着她的目光，冷得能刮下霜来。
夜里，月亮爬上药谷的崖头。
沈青梧摸黑回到深谷。桃夭非要跟来，她把袖口一扎：“成，跟紧，出了事别喊。”
藤幕是后半夜被风掀开的。沈青梧扒开那层枯藤，露出一道只容一人侧身挤进去的石缝。缝里黑得发沉，一股浓重的冷甜味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她侧身挤进去，桃夭跟在她身后，越往里走越不吭声。
石室不大，地上积着灰，墙角堆着几条铁链，链头拴在石环上，锈味混着那股冷甜。墙角的蒲团磨得发亮，是有人长年坐过的。正中摆着一口木箱，箱盖半开，里面空空荡荡，只在箱底留着一层暗红的粉末。
沈青梧蹲下去，指尖蘸了一点粉末，放进嘴里。
识海里的灵谱猛地震了一下。那股冷甜在舌尖炸开，冷得她后槽牙发酸——和齐敬之卖给魔修的那批血丹，一个味。
“桃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这是装血丹的箱子。药奴的血，熬成丹，从这里运出去。”
身后没人应。她回头，桃夭靠着石壁，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沈青梧站起来，在石室角落又翻到一枚腰牌。青蘅宗内门的制式，正面刻着的名字被人用刀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毛糙。系绳是青灰色的，双股绞，执事房的人惯用的打法。
她握着那枚腰牌，掌心的冷意顺着指骨往上爬。她走到石室尽头——那里砌着一块巨石，与洞壁严丝合缝，像是堵着什么。巨石的缝隙里，塞着一片干枯的花瓣，紫红，卷了边，焦甜味混着那股冷甜，从花瓣上渗出来。
禁园里那株老藤开的花。顾长老说过，它的来处在禁地。
可它从禁地里出来了，干成这样，塞在一处运药奴血的暗洞里。
“青梧，走不走？”桃夭在洞口压着嗓子喊，声音发飘。
沈青梧把那片花瓣收进袖里。指腹上残留的焦甜一点点凉下去，凉到发苦
这种花，本该只长在禁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