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令牌是温的白玉，比外门那块沉了不止三成。
沈青梧没急着往腰上挂，先把它翻过来。背面三行小字：丹峰·内门·丁字捌拾壹。她盯着那个号，忽然想起另一块牌子。一个多月前，禁园尸堆边上，她从追兵怀里搜出那块玉牌，正面的名字磨得只剩半个字，背面也是丁字——柒拾叁。
指尖在捌拾壹上停了停，她这才把玉牌挂好，随引路弟子进了丹峰大殿。
大殿里烟气袅袅，丹炉的焦香混着晨钟的余音。新晋弟子列成一排，沈青梧站在头里——总评次席，新晋之首。
顾沉璧今天没醉，或者说醉得看不出醉。他提笔，在丹峰内门名册上写下沈青梧三个字，落笔稳得不像他本人写的。
挂好。他把玉牌递回来，声音压得只有她听得见，领例份要去玉牌房对号，那边荣老头规矩最多。你去了，别惹他。
玉牌房，荣老头。沈青梧把几个字记进心里，应了声是。
娄长老在旁盖下丹堂印，难得露出一点笑模样：新晋之首入丹峰，是丹峰的福气。好好修行。
谢长老。
散出来时，孟行舟迎面走过，皮笑肉不笑：沈师妹，恭喜。丹会的时候，可别当众露怯。
同喜。沈青梧笑吟吟的，师兄的丹，记得炼熟些。
孟行舟脸色一僵，甩袖走了。
闻人澈在廊下候着，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沈师妹，往后同门，还请多照应。他身后的聂远山没那么多礼数，只抱了抱拳：服气。
谢无咎来得最晚，笑容照旧和煦：小师妹，恭喜。丹峰地方大，水深，初来走路，当心脚下。
沈青梧去看他的影子。影子规规矩矩贴在青石地上，没有多出来的第三只手——规矩得让她脊背发凉。
多谢师兄提点。我这人泥里滚惯了，不怕水。
谢无咎笑着走了。
她的新居在丹峰西麓，一间有窗的小屋，墙角蹲着半旧的丹炉，窗台上搁着盆不知谁留的兰草。她刚把玉牌挂好、点上灯，门就被拍得山响。
沈青梧！你个没良心的，升了内门就不认得人了？
桃夭拎着食盒挤进来，嗓门大得能把梁上的灰震下来。食盒往桌上一墩：酱肘子、桂花糕，姑奶奶从灶房给你顺的——趁热。
顺的？
借的。桃夭理直气壮，灶房那口大锅，姑奶奶说了算。
沈青梧拆了根肘子骨啃。桃夭围着那口丹炉转了一圈，啧啧两声，忽然压低嗓门：说正事。外门那边，姑奶奶给你支棱起来了。门房老周、采买老孙、灶房刘婶、药奴棚那小哑巴——现在都替你看眼。你只管在前头蹚水，后头的消息，姑奶奶包了。
这么大方？
姑奶奶是没进内门的命，可姑奶奶有当暗桩的命。问心台那三盏水，灌下去五脏六腑差点换个儿——就差一炷香，就差那么一炷香！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掏消息：头一件，执事房那姓樊的，病了，告假在家，连猫都躲着走——账册封着呢，他不敢露头。
第二件，去年冬天报失窃的那枚章子，又出来了。上个月末，药奴领冬衣的单子上，盖的就是那个章。门房老周亲眼见的，吓得直念阿弥陀佛。
沈青梧眉梢微动。失窃的章子、药奴的单子，执事房的烂账，越翻越深。
第三件。桃夭的声音又低三分，采买房昨儿领了上好的云锦、莲纹瓷，还有两坛百年灵酿，说是待贵客用的——丹峰要办丹会，中域要来人了。
中域。沈青梧垂眼，啃骨头的手顿了顿，应了一声。
桃夭又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粗纸：那小哑巴给你画的，托我带进来。我瞧了半天没瞧明白，你自个儿看。
纸上画着一辆盖黑布的马车，车帘一角画了个半圆，圆心里涂得墨黑——半轮黑日。车旁画了个叉腰的小人，和一只朝外瞪着的眼睛。
沈青梧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跟阿芦说，看归看，别靠太近。
明白。桃夭拎起空食盒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沈青梧，你在内门好好的。姑奶奶过阵子也考进来，到时候你可得给我走后门。
考进来，我亲自给你炼丹，用不着后门。
这还差不多。桃夭心满意足地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拖得又长又响。
午后，沈青梧上了丹峰半腰的玉牌房。
青石小楼，檐下挂着一串木牌，风一碰叮叮当当地响。看房的老头花白头发，一只耳朵有点背，手里攥着块绒布，正把一块玉牌擦得锃亮。
新来的？老朽荣伯。牌子拿来。
沈青梧递上新玉牌。荣伯眯眼对号，蘸墨记入册子，嘴里念叨：丁字捌拾壹……沈青梧……好名字，这字儿写得，啧，像朵花。
荣伯。沈青梧从怀里摸出一张拓片，我先前在药田那边拾到块旧牌子，字都磨没了，拓了面下来，想打听是谁的。
拓片上只有几道断笔：一个左耳旁，和右半边几道说不清来路的墨痕。
荣伯接过去，看了半晌，没说话。他转身，从那排旧册子里抽出一本，枯瘦的手指一页页翻过去，停在某一页上。
丁字柒拾叁……陆……他眯起眼，这名儿呢？
登记栏里，注销两个字下面，本该写名字的地方糊着一团墨，浓得发亮。
我来时就这样了。沈青梧问，荣伯，您还记得这名儿吗？
荣伯盯着那团墨看了很久，久到沈青梧以为他不会开口，才说：陆青崖。药房的闷葫芦，不爱说话，一手丹火玩得极好。好好的人，偏不信丹方——什么药，都先尝一口。
尝。沈青梧的呼吸停了一拍，面上不露：后来呢？
十年前那年冬天，说是外出采药，再没回来。荣伯的手指划过注销栏，樊执事签的销。
沈青梧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樊字收笔带钩——和当庭那日，樊执事具状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那牌子呢？注销的牌子，该缴回库的吧？
荣伯开了身后的库柜，一格一格找过去，在丁字柒拾叁那一格停住。空的。
这块，当年就没缴。荣伯摇摇头，十年的烂账喽，谁还记得。
怪了。他补了一句，去年冬天老朽翻这册子，这名儿明明还在。
沈青梧了一声，趁荣伯回身放册子，指尖极轻地在那团墨上按了一下。墨的触感顺着指尖爬进灵谱：松烟、隔年的胶、去年冬天执事房领的批号——和那封匿名信上的墨，是同一种。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从药箱里抽出一张素笺，覆在那页上，用炭笔轻轻拓了拓。纸上的凹痕便显了形：那团墨底下压着一行被涂掉的字，几道笔锋从墨渍边缘漏出来——左耳旁，右半是土字头，底下两道撇捺。
陆。
荣伯。她收好拓纸，这册子上的名儿，怎么好端端叫人糊了？
荣伯擦玉牌的手停了停：姑娘，听老朽一句。糊了的名儿，就当是风把墨吹糊了。有些名字，不是给人找回来的。
……您说的是。
沈青梧道了谢，转身要走，身后传来荣伯苍老的声音：他坟头的草，该有三尺高了。
她脚步一顿，回头。荣伯已经背过身去，继续擦他那块玉牌：老喽，爱念叨。姑娘慢走。
入夜，沈青梧从后山绕进禁园边缘。
禁园的气息隔了老远就飘过来：焦甜，像烧过又浇了蜜的土。她循着味道摸到崖下，火堆的光在藤蔓间明明灭灭。一个人影盘坐在火边，背对着她，肩上的绷带在火光里白得刺眼。
她走近三步，那人开口：药味。
鼻子倒灵。沈青梧在他对面坐下，把药箱搁在膝上，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裴砚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查到了？
沈青梧不答话，把拓纸在火边摊开。裴砚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牌——禁园尸堆上搜来的那一块，正面的名字磨得只剩半个字。他把玉牌放在拓纸旁，两处断笔凑在一处，严丝合缝。
左耳旁，右半是土字头，底下两道撇捺。陆。
陆青崖。她轻声说，丹峰药房的，十年前注销，樊执事经手。牌子没缴回库，名儿叫人涂了。
裴砚没接话，指腹缓缓摩过牌面磨旧的名字，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半晌，他问：注销是哪年？
十年前。冬天。
我裴家那夜，也是十年前。冬天。
火堆噼啪一响。风从禁园深处压过来，火苗矮了半截。
过了很久，裴砚开口，声音很平：斩日纹盖在活人身上，叫灭门印。盖在文书上，叫注销。他们杀人，连名字一起杀——人没了，名也没了，跟从没来过世上一样。
沈青梧想起藏经阁底层那本自燃的古书。一样的道理：抹干净，当没发生过。
阿芦画了辆运药奴的马车。她说，车帘上是半轮黑日。
他们炼血丹，药奴的血养那些丹。裴砚看着火，人没回来，账也没了——跟注销一个路数。
还有。沈青梧顿了一下，那封信，我用拓纸上的墨对过了。执事房去年冬天领的那锭墨。信是，涂名也是。
火光里，裴砚的眼睛沉下去：
嗯。饵。沈青梧看着火，那封信哪儿是引路——分明是钓我去碰那道锁。锁松了，他们就有借口顺着摸过来。如今我进了内门，算是自己站到灯下了。
裴砚沉默地看了她很久：怕了？
沈青梧老实说，怕也得查。那锭墨埋了一个人的名字，总得有人把他挖出来。我师父说过，上一个会尝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我一直当那是一句没头没脑的吓唬——原来那人有名字。
她打开药箱，取出金疮散和固本丹，朝他肩上抬了抬下巴：过来，换药。
裴砚看了她片刻，到底没拒，转过身去。她拆开旧的绷带，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左肩那道刀伤却还泛着粉。她手上的动作放轻，涂药，换布，打结。
火堆烧得正旺。他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别死在我前头。
放心。她打好结，拍了拍他的肩，我记仇，死得慢。
裴砚的唇角几不可见地松了一下，没回头。
就在这时，崖上垂下的老藤忽然动了。
一条藤梢缓缓探下来，越过火堆，在沈青梧手边停住——像认了什么，又像是不确定。她方才念过陆青崖三个字，藤梢便在她放拓纸的地方轻轻压了压，像盖一个章。
裴砚看着那条藤梢：它认得这个名字。
藤梢没有碰她腕上那道黑日印，压过拓纸便缩了回去，隐入夜色。沈青梧按住手腕，那地方隐隐发烫。识海深处，折扇无风自翻了一页，门的方向透出一线极凉的缝隙，又合上了。
她把玉牌和拓纸一起收进药箱底层。裴砚把那块丁字柒拾叁的令牌按进她手心：收着。查到最后一刻，用得上。
她没推。
回到丹峰西麓的小屋，月已过中天。
沈青梧坐在窗边，把拓纸和那封匿名信并排摊在灯下。信纸的边缘让她摩挲得起了毛——一个多月来，她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今夜她头一回，不看字，只看墨。
两处墨，在灯下是同一种黑。灵谱里存着的味道也一样：松烟，隔年的胶，执事房去年冬天领的批号。
涂掉名字的墨，和匿名信上的墨，是同一种。
那锭墨先埋了一个人的名字，又写了一封引她入局的信。
沈青梧把拓纸折好，压在枕下，弯了弯眼睛。
她倒要看看，灯下等着她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