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药廊的白芷香，被人截断了。
谢无咎站在架子那头，手里捏着片发黄的纸，笑得和气。长身玉立，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袖口却收得齐整，一点药渍也无。内门里人人都说这位师兄脾气好，见谁都先笑三分，连给药奴发棉衣那日也不例外——她记得他笑着把棉衣一件件递过去，指尖干干净净。
沈师妹，可算等着你了。
师兄寻我有事？
前阵子轮我值签收的差事。谢无咎走近两步，把纸递到她眼前，棚里有个药奴被接走，袖子里掉出这么片东西。我听说师妹一直记挂药奴的下落，就替你收着了。
纸角泛黄，黄得浮在面上，像拿药汁染过一层。折了两折，边上有暗红的渍。青梧伸手去接，指腹在纸面轻轻蹭过，笑道：师兄有心了。棚里哪位？
好像是姓老的那个。谢无咎语气随意，记不太清了。师妹认得？
青梧眼皮没动。老七四月十五那日，就是眼前这人亲手签字接走的，人早不在棚里。如今又说从棚里药奴身上捡出他的纸——这谎，圆得可真糙。
认得。她叹了口气，把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药田里病过一场的小子，我给熬过药，怪惦记的。
师妹心善。谢无咎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落，纸角那点红，我看着像是血。师妹若认得字，正好看看，是不是熟人的笔迹。
他把钓饵又往深处递了一寸。青梧低头看了看纸角，面不改色：多谢师兄想着。我回去慢慢认。
药奴棚那边近来不大太平。谢无咎的声音放低了些，师妹若是记挂，少去为妙。
师兄说得是。
她应得乖巧，转身要走。谢无咎在身后又开了口：对了。听说昨日正试上，有人问起师妹的剑是跟谁学的？
青梧脚步一顿，回头笑：丹会上刀来剑往，师兄消息倒灵通。
替师妹不平罢了。谢无咎摆摆手，再者说，论起来我是师父早收的弟子，师妹拜进门，算我半个师妹。做师兄的，总得多看顾几分。去吧，纸上若真有什么，师妹仔细些，莫要一人去查。
师兄放心。
她走出晾药廊，脸上的笑才慢慢落下来。指腹上留着那纸的触感——旧，却旧得不对劲。他拦在廊口说了这许多话，句句都是催她去查这张纸。
回到住处关上门，她把纸摊在案上，灵识沉下去。青色折扇在识海里展开，先记下的是墨：北山松烟，和去年冬那封匿名信同一口味道。第二页是字，起笔的顿，收笔的钩，一撇一捺的走势，与那封信同一个人的手。
纸上写着一行行断句——十五夜·戌时·西山口·黑帷三乘·载人西行，字挤得密，笔尾拖得急，是偷空抄下来的转运记录。
她闭了闭眼，再往深处尝。
墨是新的。纸是新裁的松花笺，连折痕都是新压出来的。纸角那点暗红——舌尖轻点——朱砂兑鸡血，假得不能再假。
去年冬那封信，她品过：旧纸，禁园焦甜，墨色早已沉进纸里。眼前这片纸，墨香三日未散，分明才写了没几日。
谢无咎亲手造了个饵，端到她面前，还体贴地替她把路都指好了。
青梧坐回椅中，把纸慢慢折起。字迹同源——那封引她下藏经阁的匿名信，那支笔，八成也在他手里。顾沉璧那句离他远些在耳边转了一圈。
他急着让她循药奴的线跑。那她偏不跑。递到面前的刀，从来都做不得数；要紧的，都藏在没人递的那一头。
纸是假的，字是他写的。可字里那点东西，未必全是他编的——西山口若真有车走，十五夜就是他给她排好的戏台。她不去看戏，她去看排戏的人。
她磨了墨，写张字条卷进竹管。窗外蹲着个圆脸丫头，桃夭接过去，压着嗓子问：那姓谢的给你递什么了？
一把刀。青梧说，刀柄我先攥着。你替我盯两件事——后山河那条线接着查；药奴棚那边，这几日若有人递东西出来，一个字都别信。
桃夭把竹管往袖里一塞：这我懂。递到你手上的，都是想让你看见的。真正要紧的，从来不递。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孟行舟今儿又往客院跑了趟，怀里揣着个匣子。
让他去。青梧说，客院那扇门，我们现在进不去。
入夜，月近圆，把禁园边缘的老藤照出半明半暗的影子。裴砚倚着藤根调息，冷毒压下去大半，脸色仍是白的。
青梧蹲到他面前，把纸递过去。他看字，不看人：一手好字。
字是好字，人是坏人。她把白日的事拣着说了，指尖在纸面点了点，他让我十五夜去西山口。纸上说，药奴要往西运。
你信？
墨是新的。
裴砚抬眼，将圆的月落进他眼底：那你要往西？
我要他以为我往西去了。
裴砚没接话，半晌才道：他那种人，递给你什么都别当真。要看，就看他脚下往哪儿走。
影子里那只手，我上次见过。
见过就对了。裴砚闭了闭眼，养在影里的东西，会动，会藏不住。
青梧把这句话嚼了一遍，点头。起身前，她蹲回去，三根手指搭上他腕子，探了片刻：压得还行。十五之前，别动剑。
你倒管起我来了。
你是我药箱里的人。她说，我不管，谁管。
她转身要走，裴砚又叫住她：十五是月圆。
她脚步一顿。
那天你别出门。裴砚的声音低下去，我这边，怕是又要闹一场。
青梧回头，隔着月光看他：知道。十五那天，我哪儿都不去。
亥时后，谢无咎果然出了内门。
青梧蹲在药圃的灌溉沟里等了大半个时辰，等到沟里的虫都不叫了，那扇门才开。门开时，谢无咎换了双软底靴，白日那身青衫也换成了玄色——他专等天黑才出门。她把灵气压到丹田底，连吐纳都改了拍子。以她的修为，跟近了是送死，跟远了又怕丢——她赌的是裴砚教的那套步法。隔了半条街缀上去，脚步落在谢无咎影子的边沿，一步一停。不必看脸，只凭那人肩头的风向，就知道下一步落在哪儿。
谢无咎穿过药圃，绕过客院后墙，一折身进了条夹墙之间的小巷。巷里没有灯火，只有潮气和隔夜药渣的酸味。
青梧藏上墙头檐角，把呼吸压到极轻。巷里就在这时静了一瞬——谢无咎在巷口停住，缓缓回过头，朝她这片墙头看过来。青梧把自己钉进檐角的阴影里，连心跳都不敢使力，指腹抵着瓦片，一寸一寸往下挪，直挪到整个人没进瓦脊背面。那道目光在墙头落了一落，落空了。谢无咎收回视线，回身又往里走了两步。客院侧门无声开了条缝，闪出个青衫高髻的人影，脚步落地无声——筑基。是赤乌令仪身边那个侍女，她见过。
栖羽。东西带来了？谢无咎的声音不高，正好够巷子听见。
侍女没答，只递出一只玉匣。两人在巷中站定，低语几句。风把字句撕碎，只漏出两截：
……该收线了。
急什么。鱼还在水里。
青梧一动不动。月光从墙头斜漏下来，把谢无咎的影子拖在青石地上。
然后她看见了。
谢无咎的双手拢在袖里，他的影子却不拢。影里多出的那只手从他身侧探出，掀开玉匣，捏起一枚令牌——月光把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一轮日被衔在一张喙里，只露半圆。
衔日纹。与赤乌令仪袖口上那一枚，同一支笔描出来的走势。
识海里，青色折扇无声翻过一页，把这道纹拓进去，与袖口那道衔日纹叠在一处，分毫不差。她指节抵着墙皮，慢慢收紧，指甲缝里硌进青苔。
影里的手把令牌放回匣中，侍女合上玉匣，退回侧门。谢无咎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夜风就在这时卷起来，掀起他衣摆一角，内衬的料子翻上来——黑线绣着的半轮日，针脚细密，与药奴车帘上那一道，纹丝不差。
青梧的呼吸停了。她伏在檐角没动，一直等到那扇侧门合拢、巷子里彻底空了，才一根根松开攥着墙皮的手指，青苔簌簌落进领口，凉。
翻下墙头，月近圆，把她自己的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直。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一瞬——谢无咎影子里那只手，是什么时候养进去的？她不知道。她只希望，自己这道影子，这辈子都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