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修从药田方向斜插过来的时候，山口的风正往西刮。
队伍拖成一条线，前头是卫长老带着的执法堂弟子，中间挤着妇孺和伤兵。桃婶趴在桃夭背上，肩头渗出的血把半边衣裳浸成深色，一声不吭。阿芦攥着沈青梧的衣角，小跑着跟，一张小脸绷得发白。
“跟上桃夭。”她把阿芦往前一推，自己逆着人流挤到队尾。
药田方向扬起一片黑尘。围山那夜分了三股魔修，扑药田那股没死干净，绕了个弯，正从山口南侧切过来，要堵这条西撤的路。
“老秤！”她喊，“醉茄粉、赤芽荆，有多少给我多少。”
老秤怀里还抱着账本，从腰间解下个油纸包：“赤芽荆剩一把，醉茄粉还有两斤——副理，这不够打啊。”
“谁要打了。”
她撕开油纸，两样混在一处，抓了一把，迎着风扬出去。干粉贴着地皮滚成一道白雾，又往上浮，眨眼罩住半条谷口。魔修的马蹄踩进雾里，先是嘶鸣，接着一匹接一匹跪下去，鞍上的人栽下来，捂着口鼻打滚。醉茄粉迷神，赤芽荆灼窍，两样一混，就是一道烟阵。
“走！”她吼，“踩着雾走，别回头！”
队伍从雾里穿过去。有魔修从雾里摸出来，被裴砚一剑一个送回去。他站在烟阵边上，剑尖垂着，脸上还带着月圆夜没褪尽的倦，脚下却一步没退。队伍过完了，他还站着，等她。
风把烟阵往西卷，卷过她身边，带出一股她闻了一夜的味道——蚀灵草烧焦的苦，混着丹香。那香从山门方向飘来，飘了一整夜，如今淡了，快烧尽了。
她回头。
山门方向，火还在烧。昨夜的火莲是一朵一朵地亮，现在整片火光压成一片，红得发黑，烧到了头。
“裴砚。”她开口，声音发干，“山口交给你。药田那股残兵，你拦得住。”
裴砚看了她一眼，没问她要干什么：“你一个人，过不去那片火。”
“火认得我。”她说，“我尝过它。”
她没解释。阿芦塞给桃夭，木箱塞给老秤，怀里那块铁牌和烧边册子贴着心口按了按，转身往回跑。
裴砚追了一步，又停住。他回头看了眼队伍——桃婶趴在桃夭背上，阿芦一双眼睛大得吓人，满山谷都是走不动的伤兵。他握紧剑，退回山口，把最后一个从雾里钻出来的魔修劈了回去。
风从他身后追上来，卷着山门方向的热浪，卷着那股快要烧尽的丹香。
沈青梧一路跑。跑过药田的焦地，跑过塌了半边的外门牌坊。脚下的土越来越烫，她闻到断灵散烧尽的余味，闻到血丹冷意和丹火搅在一起的味道——她尝过这山上每一株药，如今它们全在火里。
山门口，那条窄路已经烧成一条河。
火河的这一头，站着顾沉璧。
他还是那身青袍，烧得只剩半边，袖口焦了边。腰间挂着那只旧酒葫芦——围山头一晚，她把它还了回去。他说，壮行的酒，总得有个葫芦替他喝。
他面前排着十几口丹炉，炉火全开，封死整条路。炉里烧的是药田的火——他把她这些年救下的、一株一株尝过的灵植，全填进了炉里，烧成一条谁也过不去的河。魔修在河那头撞了半夜，撞不进来。可她看得出来，炉火在矮。
“师父！”她喊。
顾沉璧背对着她，肩背僵了僵，回头。看见她站在火河边上，那张寡淡的脸上先是一沉，随即拧成怒：“谁让你回来的！”
“接你走。”她一步踏进火河。丹火燎上来，她尝得出这火的路数——他三十年的丹火，哪一步烫得死她，哪一步只是虚张声势，灵谱在她舌根一页页翻过去。她穿过火河站到他面前，伸手去拽他的袖子，“火快灭了，跟我走！”
他没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出满眼褶子：“小丫头，你尝得出火，尝不出老夫的命数。”
“我不尝那个！”她攥紧他的袖子，指甲掐进布里，“你答应过我，等我把这山上的药都尝遍，你还要教我——”
“教完了。”他说。
她愣住了。
“能教的，老夫都教完了。”他低头，从怀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旧丹炉，炉身黑得发亮，看不出年月，炉盖合着，却从他怀里一路带出一股温。炉盖缝里透出一线丹香，她没敢深闻，只那一线，就尝出三十年。
三十年。她忽然想起围山头一晚自己问过的话——他丹炉底下的火养了三十年，是给谁养的。
原来是给她的。
“最后一炉。”他说，“品天护脉丹。丹料是青崖当年留下的，火是老夫的丹火，一炉只成这一颗。温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你走到炉前来，把它带走。”他把炉子塞进她手里，炉壁的温热顺着掌心爬上来，“吃下去，锁就认不全你。你血里那味引路签，锁闻了会追着你走——这丹一下去，它只知道你在，不知道哪个是你。”
她捧着炉子，烫得手心发疼，喉咙堵得说不出整句的话：“我不吃。你跟我回去，路上我看着你，我再吃——”
“青梧。”他打断她，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锁是活的。它认得每个尝过它的人。老夫尝了它一辈子，今天该认得它了。这炉火，烧的是老夫的收尾，不是你的。”
火河那头，魔修的动静又大起来。炉火又矮了一截。他抬头看了看天，目光越过火河，落在很远的地方，然后收回目光，把她往火河外一推。
“走。”
她被他一把推出阵外。十几口丹炉同时掀盖，火苗齐刷刷蹿起，把整条山门路烧成一根通红的柱子。她扑回去，指尖在阵光上抓出十道血痕，喊声被火吞掉半个音：“师父——！”
顾沉璧站在火里。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仰头灌了一口，又塞上。火舌舔上他的青袍，他没觉着，隔着整条火河冲她摆了摆手。
“钥匙比刀利。”他的声音隔着火传过来，断断续续，“握得住的人，得先学会缩手。师父先缩这一回——你替老夫，往中域走。”
山门在火光里塌下来。
牌坊的石头一块接一块砸进火里，火柱轰然折断，半座山门倒进河里去。她看见那道青袍身影在火光里站了片刻——清癯，寡淡，揣着个酒葫芦，还是她头一回在药田里撞见他时的模样——然后被吞没。
她忽然想起裴砚说过的话：标价的人，从来不等收钱。今夜，有人来收钱了。
风从废墟里卷出来，卷了她一脸灰。她跪在灰里，怀里抱着那只温的丹炉，指头攥着炉壁，烫起了泡也没松。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手把她从灰里捞起来。韩岑。他脸上还带着藏经阁里带出来的血口子，声音哑得不像话：“他把你推出来，不是要你跪在这片灰里。”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韩岑把她往西带，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山门已经没了，只剩一堆冒烟的黑石头。禁园方向，一团浓绿毒瘴还撞着火光，僵着不散——老藤还活着，还在守。
十里外，残部在一道溪谷边歇脚。天黑下来的时候，卫长老站在一块石头上，声音压得平平的：“顾长老独守山门，力战至山门崩塌，尸骨无存。宗门记：顾长老殉山。”
火堆边有人低低哭了一声，又咽回去。
沈青梧坐在溪边，没看那边。怀里的炉子还温着——从山门到十里外，一路没凉过。她把炉子取出来放在膝头，炉壁的温热贴着掌心，还揣着一个人的体温。
她低头，把炉子翻过来。
炉底刻着一行字，刻痕深，笔画旧，是顾沉璧的笔迹：
五味谱，在你韩师叔的册子里。
她慢慢直起腰。怀里的烧边册子贴着心口，还带着她一路跑出来的汗。她按了按册子，又低头看那炉底的字，看了很久。
溪水从她脚边流过去，往西。
她站起来，把炉子贴着心口，和册子放在一处，往西看了一眼。
溪水往西，路往西。她怀里那只炉子，一路没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