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娘子把匾从屋里搬出来时，木屑还沾在边上没擦净。她垫了两层旧棉袄，非要自己上手，青梧便只扶着长凳，看她把青梧堂三个字对准门梁正中，偏了半分，退半步端详，又凑上去挪了挪。
周婶，左边高了一线。
我眼里它正着。周娘子嘴上硬，手却稳，钉子敲到底，退下来叉着腰看，念了一遍，又念一遍，青梧堂。头回念拗口，越念越顺。
新漆的松油味在风里飘散。青梧伸手，替她把匾沿沾着的一根木刺捻掉。周娘子忽然说：你这名儿取得好。青梧，青梧，梧桐留客，青枝常驻。她顿了顿，往后有人问起，我就说，这是我闺女开的铺。
青梧没接住这话。周娘子寡居多年，膝下无儿无女，收留她住这些日子，从没说过这样的软话。她把那根木刺收进袖袋，低头应了一声：
哎什么哎，进去吃面。周娘子转身往灶房走，脚步利落，今儿挂匾，卧俩蛋。
后院那截嫩枝，是午后埋的。
青梧蹲在地上，把土里的石子一颗颗拣出来。西关城的土比禁园薄，混着沙，攥在手里攥不出油。她拣净一小块地方，拿药锄松到底，把嫩枝的根须埋进去，压实，浇了一瓢水。
那截嫩枝跟了她一路。从禁园折下来那天，老藤没挣扎，卷着根须送她走；后来守山、西撤、过阵，它一直裹在湿布里，蜷在竹筒里，芽尖蜷着，睡沉了。她隔几日换一次水，换水时常疑心它死了，一碰，芽尖还是硬的。
到了。她拍拍土，对着那截一指来长的枝子说，这儿的土瘦，你将就活。
风过，嫩枝晃了晃，顶上那片蜷着的叶芽舒开半寸，在暮色里泛出一点新绿。青梧盯着它看了半晌，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碰得很轻。
裴砚从屋里出来，靠在廊柱上，隔着一院子暮色看她。
活得了？
禁园那株老藤，毒瘴里泡了几百年都活着。青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它的种，皮实。
等它长大，她补了一句，够你两个月的圆月。
裴砚的目光在那片新叶上停了停，转身进屋。青梧知道他记住了——禁园没了，可它的根，在沧澜落了地。
天擦黑，一辆拉货的骡车停在铺门口。车把式拴柱跳下来，从车上抱下一个油布包袱，探头往门里喊：沈娘子，云州货栈托带的，说是你家里捎的。我出车回来，顺路就带来了。
拴柱叔，你腰还疼不疼？
你那两贴膏药贴下去，比往年冬天利索多了。拴柱把包袱递过来，笑出一口黄牙，捎东西的掌柜交代，茶要趁新鲜喝。
青梧接过包袱，在灯下拆开。油布里三层外三层裹着个小陶罐，罐口封着蜡，撬开——云州茶，青叶子压得紧实，一股清苦的茶香冲出来，熟得让人眼眶发酸。她泡了一杯，茶汤清苦，苦底子里泛着一股晒药架的味道——云州那间铺子，隔着四十天的路，混进茶里来了。
罐底压着一封信，桃夭的字，歪歪扭扭，跟人一样急：
铺子开起来了。井水甜，老槐底下晒药不坏。阿芦天天蹲在门口画，画完就盯着官道看。茶是她挑的，说你爱喝苦的。商队四十天走一趟，回信托同一家。——桃
信的末尾又补了一行小字，笔画更重：我数着你鼻血的账呢。多一滴，剪你一回。
青梧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信纸底下还压着一张画，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圆了——阿芦的。
画上是另一间铺子：三间门脸，一口井，两棵老槐。门匾空着，一个字都没有。匾前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矮的背着药篓，高的腰里悬着剑。门槛上蹲着个小丫头，捧着碗，正往画外看。
跟离山那天塞给她的那张差不多，只多了一样——空匾的正中，阿芦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里空着，留着一块等人来填的地方。
青梧捏着画，指尖在那空匾上停了好久。
云州的铺子开张了。她对屋里说，也不知道说给谁听，匾空着，等我回去写。
入夜，她在后院打坐。
中域的灵气稠，稠得像浸了盐的水，往经脉里灌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凉，缠着底——锁的根须泡在这水里，她尝得出来。改良过的引气诀先尝后行：气入体的头一口，先尝。服丹之后，她尝自己的气，总隔着一层壳，尝不出那口气的本味；今夜那层壳薄了，她尝到了自己。
那口气顺着经脉走，沉到足底，又从足底爬上来，在她识海里撞开一线。灵谱哗地翻过一页。
炼气三层。
她睁开眼，吐纳稳了。院子里没人，廊下那盏灯还亮着。裴砚靠在门框上，不知站了多久，见她睁眼：稳了？
稳了。
中域灵气稠，又连番实战，这层境界来得水到渠成。可三层离锁的根还远得很——远，她也得一步一步走。
裴砚在她对面坐下，隔着半盏灯的距离。
名单的事。他说。
青梧抬眼。
浮云洲那条线抹平，名单重排过。源头在哪，账在哪，没人肯说。裴砚的声音很平，可城东那间铺子、那个字、给我划名的人——都指着同一个地方。
澜京。
丹圣阁的总阁在澜京，赤乌氏的根也在澜京。他垂着眼看灯，我爹当年从澜京出来，死在外头。他那本账，该在澜京。
你查账，我找名单。青梧说，同路。
那地方，腥味咬人。裴砚说，你其实不必跟着进。
我的名字也在名单上。青梧说，你走你的账，我走我的名，两条路都通澜京——你拦我，我也得去。
裴砚看着她，过了很久：那走吧。
先等我把铺子交代清楚。青梧说，匾挂了，枝埋了，茶喝了。这城里有周婶，有拴柱叔，有一条铺下去的线。我走，铺子不走。
亥时，她独自去了渡口。
西关城的渡口在城西，白日摆渡客商，入夜便空了。河面很静，静得不见波纹，朱砂红灯挂在老地方，灯影落上去，凝成红红的一点。
老摆渡人坐在船头，佝偻着背，脸藏在斗笠底下。他不收钱，也没人见他上过岸。西关城的人说，他从开城就在那儿，灯是他爹的，船是他爹的，他接他爹的班，一接几十年。
青梧在岸边蹲下，从怀里摸出那张画像。
丹圣阁的猎杀令，贴满了西关城。画像上的女子下颌有颗痣，眉眼描得细——画她的人，见过她的近脸。她盯着画上那个自己看了片刻，动手把画像撕了，撕成四片，叠起来，折成一只小小的纸船。
船头朝着河心，她把它放下去。
没有风，没有浪。纸船在水面上稳稳停着，纹丝不动。她盯着那船，心里念——渡过去，就别回来了。
船没动。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纸船从水上捞了起来。
老摆渡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侧。他握着那船，船身的墨迹洇开，画像上那张脸糊成一团。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又干又哑，河底的石头磨出来的：
灯下无影，河上无波。
青梧背脊一紧。她见过这盏灯——在阿芦的画里；她见过这条河——在梦里。可这是她头一回听见这人开口。
你这船。他把纸船还给她。纸湿了半边，凉凉地贴在她掌心，渡一半，留一半。
什么意思？
老摆渡人没答。他提着灯转身，走回船头，灯影在河面上拖出一线红。坐定，背对着她，声音被夜风扯碎：
渡一半，是活路；留一半，是后路。丫头，你那条船两头都压着东西，压得太满，过不去。
夜风从河面吹来，朱砂灯晃了晃，灯下的影子里似乎多出什么，又似乎只是灯在晃。青梧攥着那半湿的纸船，站在岸边，看着那条无波的河。
回去的路上，识海深处那扇门自己开了一线。
门后的那位已经很久没应过声——服丹那夜起，灯就灭了。今夜，门缝里漏出一点光，声音又响起来，还是老样子，隔着光看不清脸：
你吃下去的那颗丹，是有人替你温了三十年的命。
青梧脚步一顿。
别浪费在躲上。那声音说，船已经折好了，该上渡了。
往哪渡？
你尝出来的那个方向。声音淡下去，澜京的腥，你不是已经闻到了吗。
门合拢，光灭了。青梧站在夜风里，摸到怀里那半湿的纸船，纸还凉着。
回到铺里，周娘子已睡下，灶上扣着一碗面，卧着俩蛋，温着。青梧在灯下把面吃了，正要收碗，手碰到柜台底下——压着一封信。
没有署名，牛皮纸封皮，白蜡封得整整齐齐。她拈起来，指尖先尝到纸——澜京的纸，细，韧，压着一股很旧的冷，冷里泡着一点熟稔的腥。
信里只有一页笺，几行字，笔迹方正，一笔一划，半点不连：
澜京丹圣阁。有人看过你的画像，说：她终于来了。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盖着半枚印——衔日纹，缺了斩日那一半，正是她在袖扣上、押运册上、赤乌氏车帘上见过无数回的半轮日。
青梧捏着那页笺，指尖发凉。
她从浮云洲一路烧到西关，烧了转运栈，截了押运册，画像旁的字还写着待核，拟收——可澜京已经有人看过她的画像。她终于来了，四个字压在纸上，等了她很久。
她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推开窗。
西关城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渡口的潮气，带着后院嫩枝的土腥，带着灯火的暖。她站在窗前，尝了一口。
沧澜的灵气里，锁的腥比浮云洲淡——淡得几乎要以为这儿干净。可夜风从东边吹来，那座澜京的方向，腥味正浓。
浓得像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