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那位姐姐——留步！
声音从官道后头追上来，清亮，带着喘，还夹着一股药味。沈青梧没停脚，裴砚的手先落了剑柄。
她偏过头。一个年轻人背着药篓追上来，青布衫洗得发白，眉目温润，跑得急，额角一层薄汗。到了近前先弯起眼睛笑：
可算追上了。我叫温知返，游方丹师，进京讨前程的。他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直起身，目光落在她的药篓上，方才远远地就闻见姐姐药篓里的味儿，干净得很。这条官道上走的药商，货里掺土掺糠的多，像姐姐这样清爽的，少见，就想追上来结识结识。
干净。
沈青梧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掂。她的药篓里装的都是自己炼的丹、自己晒的药，从没掺过土和糠。寻常人闻见药香，只当是药铺子搬家；能单拎出一个来夸的，要么是鼻子极灵的老师傅，要么是尝多了杂味的人。
她笑了笑：青梧，游方女医，去澜京。又朝身后偏了偏下巴，他姓裴，我这一路的镖。
温知返的目光顺着往裴砚脸上落，也不恼那副拒人千里的冷脸，拱了拱手：裴兄。
裴砚没应。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人却往沈青梧身侧站了半步。
温知返像没看见这半步，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枚青灰色的丹，托在掌心递过来：出门在外，见面是缘。我自己炼的醒神丹，权当给姐姐赔个唐突。
丹丸悬在她面前，药香清正。沈青梧没有立刻接，她在闻。醒神丹的方子她闭着眼能背，可这枚丹的香，跟背过的不一样——药味里多了一分说不上来的整。
她伸手接了，先凑到鼻尖，又用指尖在丹面上蹭了蹭，放到舌尖轻点。
丹在舌面化开，灵谱在识海深处翻开一页。
清心草，三年份，火候足。青芽沉得早了一线。沉木香打底……然后她尝到了那一处。
虚火压了三分。
寻常丹师炼醒神丹，虚火压一分就够，压得狠了，药性会柴。要压到三分，除非炼丹的人能尝出丹炉里每一寸火的性子，知道哪一寸该留、哪一寸该烧。这个分寸，顾沉璧教她尝丹时提过，五味谱残页上也写过。
品天者一脉的丹，火里带着取舍。
会这么收火的人，她原以为这世上只剩自己一个。眼前这个冲她笑着喊姐姐的年轻人，是从哪里学来的？
她脸上什么也没露，把丹丸原样托回去：丹是好丹。清心草挑得准，就是青芽沉得早了些，火再收一分，药性还能提半成。
温知返的眼尾弯了弯，又飞快地敛平，笑着把丹塞回她手里：姐姐收着。青芽这味料，我炼三年都没拿准该沉多早，姐姐一句话，省我半个月琢磨。
我就是个半吊子，说错了你多担待。
姐姐这样的半吊子，这条道上我一年也遇不上一个。
漂亮话，漂亮得过了头。沈青梧把丹收进袖袋，没再接。
裴砚这时才开口，声线平得像刀背：她要赶路。
温知返立刻会意，往路边让了让，人却没走：巧了，我也赶路，去澜京。姐姐，裴兄，一道走？路上有个会药的，彼此照应。
沈青梧没立刻答。她看了裴砚一眼。裴砚的眼皮垂着，没看她，可她知道他在等她的意思。
同行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可一个摸不清底细的人，放他走在背后，比架在脖子上更难受。与其让他自己选路，不如让他走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她想了想，笑道：顺路就顺路。温丹师别嫌我们脚程慢。
不嫌不嫌。
于是同行。
日头爬到头顶时，他们过了两处集市。温知返话不多，可每句话都落得恰到好处，问她澜京的行情、问路上的疫气、问青芽该不该先焙——问得像个真要去讨前程的游方丹师。沈青梧答得滴水不漏，心里那杆秤却一直没放下。
午后在茶棚歇脚，温知返要了壶粗茶，给两人各倒一碗，自己捧着碗，看官道上南来北往的车马出神。忽然没头没脑说了句：
我师父生前教我，丹炼得再好，也别让人知道你有多好。名声这东西，是给死人挂的牌。
沈青梧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这话，顾沉璧说过。她还记得他老人家说这话时，酒葫芦磕在石阶上的响动。可从温知返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他像是把这话的苦头，也一并尝过。
她拿不准这话是说给整条道上的丹师听的，还是说给她听的。
你师父说得对。她说着，把碗里的粗梗吹开。
温知返笑了笑，没再往下接。裴砚坐在她身侧，始终没碰那碗茶。
日头偏西时，他们赶到官道边一处大镇。镇口车马大店挂着两盏风灯，院子里歇着五六辆大车，车帷皆黑，车帘一角绣着半轮黑日。
沈青梧脚步迟了半拍，又跟上去。
是昨夜官道上那支车队，或者不是那支，是同一路的另一支。荒驿残味、黑帷五乘，押运册上写得明白——西关线。这支车队在店里歇脚，车夫们蹲在檐下喝粥，车厢门都锁着，锁头上挂着赤乌氏的红绳签。
她在店堂要了间上房。路过那排黑帷车时，步子不快不慢，鼻子却把车厢外壁的味过了一遍。焦甜，很淡，被夜露压着——是禁园那种焦甜，跟押运册里那枚干花瓣一个来路。
回了屋，她把门闩好，在窗边坐了许久。裴砚在桌边擦剑，没问，等她先说。
车队歇在店里了。她说。
看见了。
温知返也看见了。她想了想，他看的时候，眼睛绕过了车厢，落在车辙上。
裴砚擦剑的手一顿。
车辙。红绳签是后挂的，车辙骗不了人——那几辆重载东行，辙印比来路深了一指。寻常人看车，只看车厢锁得紧不紧；会看车辙的，数的是这一趟运了什么、运了多少。
他一个游方丹师，看车辙做什么。她说。
裴砚把剑归鞘，声音很淡：他不是游方丹师。
二更天，隔壁的门吱呀响了一声，轻得像老鼠踩过瓦。
沈青梧睁着眼，等那脚步声顺着走廊远了，才起身。裴砚没睡，她冲他摆摆手——她去，他留下守着退路。他看着她，半晌，点了下头。
她翻出后窗，贴着墙根绕到车马店对面的巷子口。
温知返果然在那儿。他蹲在院墙外的柴垛影子里，正探身看那排黑帷车的车底。借着檐下风灯那点光，她看见他指尖捻着一撮车轴上的泥，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回去，动作又轻又熟——熟得像干过许多回这种事。
她在巷口影子里站定，没动。
温知返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他停住了。他没回头，肩膀却绷了一下——他知道有人在看。
他缓缓侧过头。
隔着半条巷子，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风灯的光晃晃悠悠，谁都没出声。温知返先笑了一下，那笑在夜里看不出深浅。他朝她拱了拱手，极轻，而后一转身，贴着柴垛走了，脚步落地无声，眨眼没进巷子深处。
沈青梧在原地站到那排车马店的马打了个响鼻，才原路退回。
她没有回屋，攀着客栈后檐上了屋脊。
车马店的院子在脚下一览无余。风灯还亮着，车夫们歇了，院子里静下来。她数着那排黑帷车的影子，忽然闻见一股味。
冷意。混着劣酒和刀油，还有血丹那种贴着骨头的腥。
她僵了一下，循着味望过去。
车马店门口，灰衣人靠着门柱，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脸。腰间的刀没出鞘，手搭在刀柄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他站在那排黑帷车和店门之间，看着像守夜的，可那个站法，重心压在右脚，随时能扑出去——猎杀者的站法。
边七。
她心口沉下去。血里的引路香早淡了，护脉丹把她从锁的账上抹掉了一半，可边七临走前记下过另一条引路签——裴砚腕上那条锁纹。他若真是冲着车队来的，为何偏偏歇在这家店？
身后瓦片轻响。
她没回头，握着瓦当的手紧了一下。那人走到她身侧半步处停住，也往下看，看了很久，才开口：
认得？
温知返的声音，带着夜里的一点凉。
不认识。她说。
那阁里的刀，腰牌挂在里侧，不显。温知返说，刀上的规矩，一眼的事。
她偏过头看他。他站在她半步外，青布衫被夜风掀着，望着车马店的方向，眉眼在暗处显得格外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深更半夜爬屋顶、探人车队的游方丹师。
温丹师见多识广。她说。
活得久了，见的就多。他答得随意，目光却从车马店移开，越过屋脊，投向东方，投向澜京的方向。夜风从那边吹过来，他忽然低声开口：
这世道，会尝味的人越来越少，死一个，就少一个。
她没接话。
温知返也没等话。他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跳下屋脊，脚步声顺着瓦片响下去，推门进了屋，门吱呀一合。
屋顶上安静下来。风从东边来，腥味比白天重了些。门柱边那道灰影还靠着，纹丝不动，像块立了多年的界碑。
这句话里的，说的是谁，他没说。
她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