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漫过下巴，凉意一直浸到骨头里。沈青梧攥着裴砚的袖子，半边脸埋在水线以下，只留一双眼露着，看河滩上那道影。
赤乌令仪立在河滩上，没打伞，身后跟着两个腰系黑穗子的人。夜风把她玄青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她不看水，先看骆呈，开口时还带着笑：
赤乌氏的库，何时轮到阁使来拆？
骆呈手里捏着那枚蜡丸壳，腰侧的子母罗盘母针还在打转。他行了个半礼，声音硬邦邦：奉总阁缉丹令，检搜京畿药货。贵氏库中藏有私货，下官拆门，是职责所在。
私货？赤乌令仪抬了抬手，示意他看那两口还在冒烟的粮垛，阁使一把火，烧的是我赤乌氏押运京畿的贡丹粮道。丹圣阁的缉丹令，管的是私贩，管的是药耗子——何时轮到它来管贡丹？
骆呈脸色白了一白。
贡丹掺没掺假，自有贡使勘验。赤乌令仪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字字落得重，骆阁使今夜带人拆我赤乌氏的仓，明日京畿粮道断一日——这个账，丹圣阁认，还是骆阁使自己认？
私查贡丹，动摇京畿粮道。沈青梧在水里把这顶帽子听明白了。赤乌令仪没提库底的丹坯，没提血玉坛，没提那十二个收点。她只咬住两个字，就把骆呈整个行动翻了个面：缉私的功劳，成了动摇京畿的罪名。
骆呈的唇线抿得发白，还要开口。赤乌令仪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腰侧的子母罗盘解了下来。骆呈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引路丹认得出味，认不出路。赤乌令仪把罗盘掂了掂，转手递给身后的黑穗子，今夜查错了库，也查错了人。骆阁使，回吧。
骆呈站着没动。赤乌令仪也不催，只偏头看了侧门一眼，声音放轻了些：边执事追香追到这儿来，想必也是公事。渡口的船今夜该歇了——边执事不如去守守渡口，免得有人借着河夜赶路，冲撞了京畿的水道。
边七逆着风立在侧门前，鼻翼翕动，目光越过河滩，落在水面上，看了很久。又看了赤乌令仪一眼，到底没说什么，收了刀，往渡口方向去了。
沈青梧在水里把这一幕看得分明。赤乌令仪三言两语压了阁使，一句话支走了边七——她在清场。河湾这座库、库底的丹坯、今夜要进京的那批货，在她眼里，一样都不该再有人看见。
也就是说，她知道水里有三个人。
沈青梧的指尖在水下收紧。她贴着石壁，慢慢往水门深处退。裴砚托着禾生，跟在她身侧，一步，一步，没溅起一点水响。
她沉下脸，让水漫过鼻梁。隔着半河的水，舌根先尝到铁锈——活的、还在搏动的铁锈，混着锁料独有的冷。丹会那夜，这股冷收在赤乌令仪的袖子里，干干净净，隔着三丈丹台，她只尝到一点尾子。今夜它顺着河面淌下来，浓得隔着一层水都压进骨头里。她抬眼，正看见赤乌令仪把罗盘递给黑穗子时袖口微扬——那道衔日纹底下，指尖的甲根泛着青，像一根根被抽空了的脉管。
身后那个声音果然响起来，不高，带着笑，顺着水面滚过来：
河里的那位，听够了就走，我不送。
沈青梧没停。
浮云洲的账，我还没销完。赤乌令仪顿了顿，像是在挑一个称手的说法，你替陆青崖来还，还是替裴家来还？
水凉得刺骨。沈青梧后背贴着水门洞的石沿，能感觉到裴砚托着禾生的手紧了一下。这两个名字落进水里，又浮起来，压在她和他中间。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她拽着裴砚，沉进水门，河水从头顶合拢。
水路比来时长。贴着河底的暗流游了小半个时辰，才从一处废弃船坞底下冒出头。船坞半塌，棚顶漏着月光，河面碎成一片银。裴砚把禾生放到干燥的船板上，禾生蜷着发抖，腕上的断香粉被水冲淡了大半。沈青梧蹲下来探他的脉，烧还烫着，没往凶里走。她从荷包里又搓出一撮断香粉，给他腕上补了一层。
进了京，她低声说，你就是青梧堂的人。谁的账，也轮不到你身上。
禾生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还汪着水，好半天，点了点头。
裴砚坐在船坞另一头，背靠半根断柱，望着水面，半天没动。沈青梧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信她？他开口，声音很平，她认得你。从丹会那夜就认得。
她认的不是我。沈青梧说，她认的是十年前尝出那一炉的人。陆青崖之后，第二个。
她把边七支到渡口去了。裴砚说，她知道我们走水门。
知道。沈青梧盯着水面，她没打算拦我们。她把边七支开，等于给我们让了一条路。
裴砚偏过头看她。
她腕上那股冷，比丹会那夜浓了不止一成。沈青梧的声音低下去，收的手收别人的血，自己也在那账上挂着。离澜京越近，锁的根越粗，吸得越狠——她不是铁板一块。这一条，记下来。
裴砚没应声。月光在水面上碎着，他望着河水，过了很久，才问：她提了裴家，也提了陆青崖。给的东西，你接不接？
沈青梧没有答。她把那句替陆青崖来还，还是替裴家来还在舌尖上翻了几遍——赤乌令仪明知道她是品天者遗脉，明知道他是裴家遗孤。这两笔账，她都握着，都还没销。这句话，是说给他们听的。
她攥着船舷的手指，慢慢收紧。
就在这时，船坞外的水面上传来橹声。一声，又一声，不急不缓。
月光下，一只乌篷小船顺着河湾划过来，在离船坞三丈远的水面上停住。船头立着个青衫女子，手里捧着一只乌木匣——丹会决赛那夜，捧着玉匣从赤乌令仪身后走出来的那个侍女，栖羽。
沈姑娘。栖羽的声音不高，隔着水面传过来，清清楚楚，使君说，有件物事在库底压了十年。押它的人当年留了话：若有一天，有个人能尝出这牌上的味道，就把牌还给他。
她说着，从匣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旧木牌，弯腰放在水面上。木牌托着一片浮萍似的，顺水慢慢漂过来。
使君还说——栖羽直起身，声音低下去，浮云洲的账没销完，债主先跑了一步。债主的东西，今日该物归原主了。
她说完，也不等答话，乌篷船轻轻一转，橹声又响起来，顺着河湾远了。
沈青梧蹲在船坞边，看着那枚木牌漂近，伸手捞起来。
木牌入手，微烫。烫得不像浸过水的物件。
她翻过牌面，指尖贴着木纹。老料，边缘磨得圆润，正面刻着一行药铺行会的老式凭记，字口里嵌着经年的灰。她的指腹停住——凭记的落角处，压着一个指甲盖大的暗记，三笔，斜斜刻进木里，收尾带一道极轻的挑势，像随手画的符。
她认得这个刻法。
识海深处，那扇门跟着轻轻动了一下，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又合上了。尝天令牌上的那道纹，和这暗记是同一只手、同一路的笔意——品天者的暗记，刻给能尝出它的人看。
牌背刻着一串地名。字小，密，从右往左排下去：澜京，梁渠，归墟，后头的几个磨得看不清了。她顺着木纹一个一个摸过去，指腹停在最后一个地名上。
三个字，刻得比旁人都深，刻字的人下了狠手。
问天门。
月光落在牌面上。木牌在她掌心里，仍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