浆糊是新熬的，还冒着热气。贴榜的差役拿刷子把纸角一道道压平，退后半步端详自己的手艺，又补了一刷，才拎着桶往下一个告示栏走。
告示栏前人越聚越多。
沈青梧站在人群外圈，隔着几层肩膀看那张新糊的榜。白麻纸，朱砂题头，四角压着丹圣阁的火漆印——品天猎杀令。画上的人下颌的痣点掉了，眉眼却有七分是她，注文三行：善易容，精丹道，同行者剑修。和入城那日城门洞里那张是同一副脸，只是这回落了实价：生擒者，赐总阁丹师供奉；斩首者，赏上品灵石三千。
生擒比斩首贵。
她把这一条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收的手要活的。活的品天者，是炉子的粮。
“啧啧，三千灵石。”身后有人咂嘴，“这得炼多少年丹。”
“你懂什么，生擒还多给个供奉位。”
“供奉位？那是狼嘴里夹肉——写这榜的人，压根没打算让人接。”
她没回头，跟着人潮往前挪了两步，停在卖炊饼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胖妇人，眼睛还黏在榜上：“又贴画像，这个月第几回了……姑娘，要饼？”
“两张，包上。”
炊饼热，隔着纸烫手。她接过来，拇指腹若无其事地蹭过纸面，把那份烫换成寻常的“谢过、找钱、走人”。走出去十来步，她没回头，也知道身后有道目光——告示栏斜对面的茶棚里坐着个人，袖口压着一点没藏干净的青灰，是缉丹阁制服的色。他在看人，看每一个在榜前停过脚的人。
她拐进乌衣巷，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把影子投下来，正好隔断那道目光。
铺子里，禾生正把晒干的药材码进药格，码得整整齐齐。听见门响，他抬头，目光先往她脸上扫了一圈，又往她身后扫了一圈，这才松了口气：“姑娘，今日没事吧？”
“能有甚事。”她把炊饼搁在柜台上，“吃。”
“我听巷口说，城门口又贴了榜。”禾生压低了声，“还是那个……那个画像。”
“嗯。”她把炊饼掰开，塞了一半给他，“榜上写着，生擒赏个供奉位，斩首赏三千灵石。”
少年捧着半张饼，愣愣地看她。
“你姑娘我，值三千。”她咬了一口饼，含混道，“回头手头紧了，就把我卖了。”
“姑娘！”
“玩笑的。”她说，“吃。”
禾生埋头啃饼。沈青梧看着他腕上缠着布条的那截手臂——断香粉的气味淡了，她伸手，重新替他缠紧，又补了一层。少年嚼着饼，忽然低低道：“我娘说，账上没名的人，就是没来过这世上的人。姑娘，那榜上的人，也会被平掉吗？”
“写榜的人，先得找得着她。”她说，“找不着，就平不了。”
这话是说给禾生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午后，一个赶车的把式在铺门口卸下两只麻袋，一袋药材，一袋信。药材是拴柱从西关倒过来的，信有两封，一封厚，一封薄，另有一卷纸，拿麻绳扎得齐整。
她先拆厚的。
西关的墨，沾着周娘子身上那股常年煎药的烟火气。字不大，却写得一笔一划，怕她认不清：
“闺女亲启：青梧堂的匾，我天天擦，比擦我家那口锅还勤。后院那枝嫩条，发了芽！真真发了芽，两片小叶，绿得跟谁拿笔描过似的。街坊都说禁地来的东西金贵，怕养不活，我说你们懂个屁，这枝子是我闺女亲手插的土，它敢不活？陈伯的腰吃了你那副药，入秋没犯过，逢人就说青梧堂的好。拴柱往京里捎药材，信是托他夹带的——闺女，你收到时，怕秋都深了。京里水深，你娘我够不着，你自个儿当心，别老往深水里蹚，啊？”
她看到“发芽”两个字，舌尖先泛起一丝甜。禁园老藤的嫩枝，她亲手插进西关的土里，走时心里没底——禁地的根，沧澜的土养不养得活，她不知道。如今它活了。老藤的根，在沧澜落了地。
她放下信，拆薄的。拴柱的字丑，挤作一团，话也短：
“青梧：栈又冒烟了。烧了仨月，灯亮到四更，夜里进了九车货，黑帷，往东。何记粮行的人说，那边在起新炉，比原来那座大。另，前两天有人进城打听你，问的是会尝药的女医，戴斗笠，在铺子门口闻了半天土。周娘子叫我别告诉你，我想了想，还是得说。——拴柱”
她捏着那张纸，指腹在“往东”两个字上停了停。往东，澜京。她烧掉的那座转运栈又立起来了，比原来更大——收的手，正往这座总炉边上收拢。而那个“闻了半天土”的人……西关城郊那道断了的香，她没忘。边七的差事，怕是办完了。
她把拴柱的信压到药柜底下，拆那卷纸。
麻绳解开，画纸比信纸大一圈。墨色干净，笔意拙，是阿芦的手笔——一间铺子，门脸朝南，檐下挂着半卷的帘子，帘里透出一点灯火。铺子的匾是空的，一整块留白，干干净净，等人落笔。画角蹲着一只猫，另一侧画着一条河，河边一盏灯，灯下没有人影。
画纸背面是桃夭的字，大得撑破纸边：
“沈青梧你个没良心的，走了半年也不捎封信回来，还得我写给你！药庐开张了，云州城南，招牌是青梧药庐·云州分号——你人不在，名字倒是先占了半个州。头一天卖了十七贴平价丹，有个老汉当场就哭了，说活六十岁头回吃得起正经丹，你说这世道气不气人。娘身体好多了，能下地做饭，就是天天念叨你。阿芦给你画了这幅画，非捎不可。我一看，好嘛，画的是澜京的药铺，门口匾空的。哑丫头不哑，她心里明白——她说，澜京那间铺子，匾得你自个儿写。我呸，你写个桃字得了，咱俩合伙。回信！——桃夭”
她对着那方空匾看了很久。画角的灯下没有人影——阿芦兴许只是随手画的，可她想起渡口那盏朱砂红灯，想起“灯下无影”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她把画小心卷好，放在柜台后头最里一格。
匾是空的。等她自己写。
入夜，后屋。
她把引气诀走了三遍。从西关到澜京，这一路没停过手：转运栈的断灵火，私库的仓底，地底的河，连番实战把经脉里的灵气一遍遍冲刷、夯紧。今夜不同——镇京炉在她尝里留下的东西，终于化开了。
镇京炉是饱的。它吞了千百年的丹，喂出锁的根须，根须伸进沧澜每一寸灵气里，吸一口，分它一杯羹。她从前引气，是在锁的餐桌上拣饭粒。今夜她看清了那根须的走向——它们也有缝，缝里流着没被锁碰过的灵气，淡，却干净。
她换了个吸法。
灵气从那些缝里进来，绕过根须，直入经脉。五味根在识海里轻轻一颤，像一把锁了很久的琴，被拨了一根弦。周身的灵气潮涌起来，后屋的窗纸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破境来得水到渠成。西关破三，入京破四，今夜，是五。炼气五层，经脉里的灵气涨满一圈，丹田那粒气旋转得又稳又快。她睁开眼，掌心摊开，能看见灵气在指缝间绕，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活气。
然后她尝到了自己。
护脉丹裹了三十年丹意的那层壳上，裂开一道细缝。极淡，极细，从里向外，像冰面初春的第一道纹。缝里透出来的味，是她自己——混沌五味根那股又清又涩的底味，服丹之后再没尝到过。
她尝到了自己。锁，也尝得到她了。
引路香在血里浮起来，比白天更明显。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层壳还在，可它裂了。三十年温养的一层丹意，进京这几个月，深品旧药牌、深品封存样、深品镇京炉，一炉一炉地烧，烧到今天，烧穿了第一线。
她收拢五指，把那道缝握进掌心。省着用。护脉丹撑不到她把事做完的那天，可至少，要撑到阁试之后。
裴砚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破境后的气息压平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进来，先看她的脸色。
“你突破了。”
“嗯。”她没瞒，“五层。顺带把护脉丹烧开了一道缝。”
裴砚没接声。他跨进门，从怀里摸出几张纸摊在柜台上——这些天他画的，核销处偏门进出的车次时辰，总册房后窗的灯火，几笔人名。画得不讲究，线条却准，刀刻似的。
“总册房十年换了三任掌簿，朱笔还是那支。”他指着其中一行，“佟九没说错，笔在人换。那人不当值，可每月朔日，掌簿都要进一趟阁主内院，出来时袖口沾着沉金粉。”
“砚台磨墨蹭上去的。”沈青梧说，“沉金粉只发阁主一系——掌簿是跑腿的，真正握朱笔的人，在阁主内院里。”
“嗯。内院的墙高，剑修翻不得。得从里往外摸。”
“那就从里往外。”她把拴柱的信推过去，“我打算考阁试。三月后开考，头名赐登仙令，考取的进总阁当差。”
裴砚看着她，眼底那点冷意动了动：“你考那个，是为进核销处。”
“核销处核的是账。账从哪来，名单就在哪。”她说，“我要进的是核销处的账房，从里头看那本永远不摊开的账。赤乌氏的车日日排第三，卸货进账走人——他们是收的手最勤的一根指头。进了账房，先看他们交的账。”
“头名赐令。你考头名，全城都看你。”
“所以我不能考头名。”她笑了笑，“考个能进总阁当差的位子，不上不下，最稳。会尝的人死在名声上——进京前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我如今信了。”
她没说那人的名字。温知返的信还压在账本底下，信末那三味暗记她看过半宿。他说他的命是陆青崖捡回来的，不掺和她的账——可那句话，到底还是跟着她进了京。
裴砚把画着人名的纸收进怀里：“朱笔那头我去。内院翻不进，总册房那三任掌簿，总有一个还在澜京。”
“画像贴到城门口了。”她说，“生擒赏供奉，斩首赏灵石。收的手要活的。”
裴砚的手在剑柄上停了一瞬：“三个月。”
“三个月。”她说，“护脉丹撑到那时候，差不多就烧穿了。要么我赶在锁认全我之前，把账从里头翻出来；要么——”
“要么我替你挡着。”裴砚说，“你翻你的账，我挡我的门。”
这话他说得平平淡淡，同说今晚吃什么没两样。她没接，低头去拨灯芯，灯焰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睡前，她把阿芦的画从柜台后头取出来，拿米汤糊了四角，贴在药铺靠里的那面墙上。空匾正对着门口，一进门就能看见。
她站在画前看了片刻，伸手摸了摸那方留白。阿芦画这条河的时候，大概不知道澜京底下也有一条河，死了几百年，又被人偷偷接回气，喂一座炉。可哑丫头把灯画在河边，灯下没有人影——她画的是自己见过的东西，还是无意画出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的？
“炉口你找到了。”
识海深处，门缝开了一线。门后那道影子立在缝里，声音淡，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和昨夜一字不差。
她没回头，也没应声。影子也不催，也不走，等她把这句话听进心里。
她终于应了一声：“知道了。炉子不认得我，我认得它。”
门缝合拢，悄没声的。
她蘸了墨。笔尖悬在那方空匾上，停了很久，久到墨要滴下来，才落笔。
一竖。青字的第一笔。
风从窗缝灌进来，扑上那幅画，灯焰斜了斜。她没去扶灯，站在画前，把夜风的味道尝了一口——锁的腥，比西关，浓了整整一个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