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旧茶楼，二楼临河。她推门时，茶已经沏好了。
壶嘴的白气还冒着，恰好是掐着她上楼的时辰倒的。小二说客人在后头换衣裳，请姑娘先坐。青梧没坐，先看那杯茶。茶汤深褐发黑，落在寻常人眼里，是陈茶泡过了头。她端起，就着杯沿抿了一口。
苦。黄连老根的苦，压在喉咙底。
酸。青梅霜的酸，后知后觉地爬上来。
辛。一线姜辛收尾，辣得极轻。
三味，次序和那封信末的刻痕一模一样。五味里独缺的甘与咸，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只留下这三味。
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停。这世上能把这三味泡进茶里递给她的人，只有一个。
月余没见，舌头没锈。屏风后转出一个人，衣摆带风，在她对面坐下，锈了，我就白跑一趟。
温知返比分别时瘦了一圈。眉眼还是那副温吞样，颧骨上却多了一层青灰，泛着冻伤的底色，眼底下也发青。
你放了三味黄连的根，锈了也尝得出。青梧把杯子推回去，信上画三味，茶里也泡三味——怕我忘了收账的记号？
怕你进了京，把同路的人忘干净了。温知返自己倒了杯茶，没喝，捧在手心暖指尖，听说你报名了。
消息倒快。
报名费二十，三家联保，差点让人把名销了。他抬眼，你倒真敢，把名字递进那座门。
不递进去，账怎么销。
温知返盯着她看了一阵，笑了：有骨气。可你想过没有——这试，考的是什么？
丹道。
考的是心气。他把茶盏搁下，预选是放水的，只要不交白卷，散修基本都过。可它的火候全花在别处——筛的是憋不住要露一手的人。每年预选炼出惊艳丹的散修，下场都不好：要么被世家看上，收编了去当炉前的人；要么被阁里记一笔来历不明，考到一半，人就不见了。
青梧垂着眼，把这番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预选越平庸，越安全。
悟性倒快。温知返道，正试才是要命的那场。题目由阁主亲拟，封题。封题的意思是——开考前谁也不知道考什么，知道了也没用，因为题是给世家子弟量身裁的。历年头名，全是内定。头名赐令，那枚登仙令是世家盘子里的菜，散修抢不走，也别去抢。
那散修考这个，图什么？
图个中游。温知返道，中游取录，进阁做事务丹师。事务丹师不炼丹、不露脸，管账、管库、管采买，活得长。澜京的散修削尖脑袋考阁试，十个里头九个，就奔着这口饭去的。
管账。青梧心里动了一下。核销处的账房，正是事务丹师的去处。她考，满城千百个散修都考——人人都想进那座门，谁都不显眼。藏拙的壳子，是满城散修一起给她的。
中游有中游的考法。温知返从怀里摸出一根蜡封的竹筒，放在桌上，这是我从门房摸到的一页旧题，封题蜡还完好。你拆不拆？
竹筒的蜡皮泛着旧黄。青梧的手伸出去，指尖快碰到蜡皮时停住了。她想尝。尝一口封蜡的年份，尝一口纸墨的来路，这一页旧题就能在识海里摊开七八层。她盯着自己的指尖，手悬在蜡皮上方，半晌没落下去。
她把竹筒推了回去：不拆。拆了，你手里就多一样我尝过的东西。
温知返慢慢笑了，笑里那层温润裂开一点，露出底下的真东西：手比舌头懂事。够格去考了。
考法有三条，你记好。他竖起一根手指，一，答卷七分对，三分错。卷子十道题，对七道，错三道。错的那三道，要错在所有人都容易错的地方——题里埋的坑，君臣次序记岔，年份记混，药性相忌记漏。全对的人，要么是世家喂出来的天才，要么是尝出来的。阁里不缺天才，缺的是抓不住的。你这三分错，要让阅卷的觉得：丹理扎实，脑子不灵光，几句常识没背熟。七分，刚好够取录，又不够让人多看你一眼。
第二根手指，丹色压到六品。成丹定品，六品是中游。难就难在只能炼到六品。会收着炼的人，本身就露了底——能压丹的，都是高手。所以别收着炼，要炼不到：收丹的时机慢半拍，火温到顶差一线，丹成自然落品。落品是手生，压品是藏拙，考官的眼睛分得清这两种。
第三根手指，火候露拙，不漏破。开炉早半拍，转温慢一步，凝丹时手抖一下，丹纹就花了。露拙是给考官看的笨；漏破，是把真功夫亮出来。你的核心手法就是你的命，要藏三层平庸底下。宁可让人说你笨，不能让人说你怪。
他放下手，敛了笑：最后一句，压箱底的——考场上，别用任何尝字功夫。你的舌头是你的命，也是你的棺材板。锁题里可能埋着诱尝的料，总阁有人专门等着这个味。你尝出题目的毛病，就等于告诉满场的人，你能看穿阁主亲拟的题。你舌头一伸，就是明牌，明牌一亮，满院子都看得见。
看得见的，未必都是自己人。青梧接了一句。
温知返看她一眼，没接这话，只道：对了，还有一句闲话。往年阁试三年一开，今年三个月就开，报名费翻倍，联保收紧——怎么看都像赶着收人。你进那座门，图的是中游的饭；里头的人，图的是你账上的名。
那你说说，你打算用哪门功夫考？他忽然把话头转回来，三条考法都是皮，里头的功夫才是骨——你预备露哪一套？
用你教的。青梧道。
我教你的都是躲的功夫。
考就是躲。她说，躲考官的舌头，躲名册的笔。躲过去了，就是中游。
温知返看她一阵，慢慢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藏得住，就是藏不住这口气。
口气藏不住，命能藏住就行。青梧把茶盏放下，你呢——你对这试，怎么熟成这样？碗边站过？
站过。温知返答得随意，总阁门房，蹲了三个月。替考务跑腿买茶，连锁题封存的柜子从哪边开门都摸清了。
三个月，就为摸清一把锁题的柜子？
温知返没答。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把什么话和茶一起咽下去。青梧没催。
为查一行账。他终于说，没查成。门房进不了核销处——核销处的账，隔着一道门，一道墙，一道朱笔的印。蹲了三个月，连那支朱笔的笔杆是什么木头的都没摸着。
查的是你爹的账？
温知返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没答。他忽然抬手掩口，咳了两声，咳声压得极低，硬生生闷回喉咙里。指缝间洇出一点暗色，落在袖口的白边上。
澜京的茶，冲。他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笑道。
青梧垂下眼，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舌尖过处，茶味底下压着一线腥——淡得几乎抓不住，可她认得，和梁渠镇夜里帕子上那口，同一个来路。她顺着味往深里探，心里沉了一下。
分别前，他血里那道锁烙印极淡，淡得像被人一遍遍擦过。如今深了一分，像有人拿笔又描了一道，描得新鲜，描得还带着热。
这一个来月，你去了哪儿？她问，锁怎么又咬深了？
去了个冷地方，办了点陈年的事。温知返答得轻，办了一半。
剩下一半呢？
他看着她，笑了笑：剩下一半，得看你的了。
窗外暮色压到河面上，一盏摆渡的灯亮起来。温知返站起身，整了整衣摆。
青梧。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你要真进了核销处，替我查一行账。
哪一行？
十年前冬，温字辈的销账记录。他顿了一下，声音平得发木，我爹的名字，还在不在。
青梧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停。今早报名册末行那道销名，头字也只露出三点水。她垂下眼，问：你爹叫什么？
温长庚。三个字，他咬得很清楚，一笔一画，我还记得怎么写。我只要你一句——在，还是不在。
青梧看着他的背影：我记下了。
温知返没再说什么，抬脚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几声，就没了。
青梧坐着，茶已经凉透。杯底那点血腥味还压着，散不尽。她把杯子翻过来——杯底下压着一丸丹，蜡皮还温着。她认得：第一天认识他时，他递过来的那一款醒神丹，虚火压三分，是品天者一脉的手笔。她没尝，只把蜡皮碾了碾，收进怀里。
想起他说的办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是让她进那座门，替一个死了十年的人，问一句名字还在不在。
青梧起身下楼。乌衣巷的铺子还亮着灯，裴砚坐在门槛上，膝上横着剑。见她回来，他没问茶楼里的茶好不好，只问：他回来了？
回来了。青梧在他身边坐下，托我查一行账——十年前冬，温字辈的销账，他爹叫温长庚。
裴砚的手停在剑鞘上。过了很久，他说：又一个十年前冬。
裴家，陆青崖，温家。青梧望着巷口那点灯火，同一个冬天。
裴砚没再开口。他起身进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才又回到门槛上坐下。
青梧接过杯子，没喝，捂在手心。那丸醒神丹贴着胸口，隔着衣裳，还有一点温。
城河方向的水面上，一盏摆渡的灯远远亮着，灯下没有船，河上没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