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芦画的那盏灯，今夜亮在了铺子的后院里。
沈青梧把名帖摊在灯下，看背面那半轮黑日。炭粉早干了，画它的人只留下这一笔，干净利落，像怕她认不出来。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看出第二个记号，正要收进匣子，窗外先亮了起来。
朱砂色的光从院墙那头漫过来，铺子里的药香被压薄了一线。裴砚今夜不在铺里——他循着那支朱笔的路，又蹲内院墙根去了。前屋的禾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死过去。
她搁下名帖，推开里屋的门。院里立着一个人，提着一盏朱砂红灯，和渡口那盏一模一样。光把青砖照得发白，砖缝里的草影清清楚楚，那人的影子却不肯落在地上。灯从下往上打，该照出脸的地方亮得最凶，那里却空着，领口以上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出声，那人也没有。
隔着一院的灯光，她认出那盏灯的颜色，心口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线，又紧了一线。渡口的提灯人渡一半留一半，西关的纸船被捞起来，画角里灯下无人影——如今这盏灯进了澜京，进了她的院子。灯是照路的，路走到她门口了。腕上布条底下，黑日印没有凉，血里的引路香也没有热。不管它是谁，至少不是锁。
那人忽然动了。没有转身，没有作揖，提灯往铺子门的方向一迈，整个人淡了半截，像一截墨在水里洇开。她抬脚就追。
穿过前屋时禾生迷迷糊糊撑起半个身子，她按了他一下：睡你的。少年栽回被窝。
巷子很长，夜风裹着澜京那股腥灌进来。那人走得不急，可怎么追都隔着那么远。灯焰在风里抖，人却一步不乱，像踩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追到巷口，长街开阔，铺幌子收尽，更夫的梆子远远敲了两下。灯焰一缩，灭了。
那人没了。不是拐进了哪条巷子——她站在巷口，两头都看得见，长街空得能滚过一片落叶。那人像是迈进了某扇不存在的门里，连灯带人，干干净净地收走。
她喘了两口气，转身，脚底硌了一下。青砖缝里躺着一片花瓣，赤红色，还软着，带着水汽，刚摘下来不到两个时辰。她蹲下，腕上布条松了半圈，顺手重新缠紧，才捡起花瓣凑到鼻尖——焦甜味，禁园老藤的焦甜，从浮云洲一路跟到中域，又从渡口跟到澜京。可她见过的花瓣都是干的：押运册里夹的、崔兴嘴里的、渡口掌心放的，一片比一片枯。这片不一样，花瓣根上还带一点绿，是活的。
她把花瓣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针尖划的，笔笔笔直，刻字的人手很稳。她认得这两个字，或者说，认得这两个字本该长成的样子——
问天。
旧药牌上那条路，澜京、梁渠、归墟，一路走到头，末了三个字是问天门。陆青崖把牌子背在身上走了一辈子，停在问天门前。而这片新摘的花瓣上只写了问天，门字不见了。
她捏着花瓣走回铺子，在前屋柜台边坐下，把花瓣放在灯下转了半圈。禾生睡熟了，腕上布条松了半截，锁纹淡成一道水痕。她给他掖了掖被角，回到里屋，把名帖和花瓣并排摆在桌上。
名帖背面是炭笔的半轮黑日，花瓣背面是针尖的问天。一个画在她名字底下，一个递到她院子里。画黑日的人没留下第二个记号，递花瓣的人连脸都没露。
从浮云洲到澜京，跟灯打过照面的人，她挨个数了一遍。渡口那盏灯捞过她的纸船，说过渡一半留一半；门里那位说过灯是照路的，河是走人的。温知返见了提灯人的船就绕道，宁可打听野渡船——他躲的不是灯，是灯后面的人。陆青崖的旧药牌上没有灯，只有一条走到问天门的旧路。如今澜京也亮起这样一盏灯，朱砂红，无影，无脸。
澜京有提灯人的眼线，在替人递信。
这花瓣是一封信，收信的人是她。寄信的人是谁，她不知道；那人替自己寄，还是替别人寄，她也不知道。
识海之门在这时候自己开了。
门中人影的声音隔着那道看不见的缝传出来，比往常多说了半句：那是信，不是药。别尝。
她指尖正抵在花瓣边沿，闻言顿住。花瓣根上那点绿意在灯下微微卷了卷——她原本是想尝的，闻得出焦甜，就能尝得出更多。可他说得对，信是拿来读的，不是拿来品的。品灵烧的是她的命，护脉丹的裂缝还没合上。
灯递到哪，路就开到哪。门中人影又说，声音淡下去，隔着一层水，别问灯是谁的。
她没接话，盯着花瓣上那两个小字：问天的门字呢？
门里静了片刻。门没丢。那声音说，是还没开。
门合上了，像一道光被抽走。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门没丢，是还没开——识海里有一扇门，画角里有一盏灯，旧药牌的路尽头有一座问天门。这些门她一道都没打开过，可门都认得她。
低头，花瓣在掌心里卷了起来。从边沿开始焦黑，快得像纸被火舌舔过，赤红一寸寸蜷成灰，焦甜味浓了一瞬，随即散尽。她掌心里只剩一撮灰，灰里滚出一粒东西。
指肚大的丹坯，青灰色，表面一圈锁纹。她见过这纹路——裴砚的剑心上有，温知返的掌心里有，哑姐的腕子上有，镇京炉的炉腹上有。同一圈纹，从地底一路刻到人身上。
丹坯带着一点余温，隔着掌心，慢慢地热上来。锁纹转到某一处，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想起那晚在炉腹，炉壁的纹路也是这样转了一圈，把她记了下来。炉腹深处那个更老的东西醒了一下，她尝到一股像自己血的味道。如今一片花瓣被一盏没有脸的灯递到手里，化成一撮灰，灰里滚出这粒丹坯——那粒丹坯，像是刚从镇京炉的肚子里滚出来的。
她把丹坯包进帕子，压在陆青崖的旧药牌下面，又在名帖背面那半轮黑日旁边，拿炭笔添了一个字：灯。
后半夜她没睡。阿芦的画还挂在墙上，画角那盏灯，灯下依旧无人影——可她知道了，画里的灯今夜亮过一回。画外有人借它的光，递来一粒从炉子里滚出来的丹。